新年伊始,北城的上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湿抹布擦拭过,透出一种冷冽的湛蓝。施家别墅内的氛围,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洗去了年前的压抑与挣扎,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而平和的基调。
那场由圣诞树点亮、在墓园得到某种无声告慰、又经由一碗双皮奶甜腻收尾的新年开端,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岭。过往的激烈对抗、绝望嘶喊、以死相逼,都仿佛被悄然封存进了那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和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里,成为了一个需要被共同面对、但不再能轻易撼动当下的背景音。
生活以一种近乎刻意的、温吞的节奏展开。
古轻柠不再仅仅是施嘉言的影子和守护者。她开始更深入地介入施嘉言的生活,以一种更为自然、也更具有建设性的方式。
施嘉言书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旁边总会多出一份用荧光笔标出重点和潜在风险的摘要,字迹凌厉,分析一针见血。基金会里几个原本对施嘉言空降有所微词的老臣,在某次项目论证会上,被古轻柠几句看似随意、却直指核心漏洞的提问弄得哑口无言后,看向她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认可。
她像一把被重新打磨过的利器,收敛了伤人的锋芒,却依旧保持着洞察本质的锐利,只是如今,这锐利只为守护一人、一方天地。
柳纭似乎彻底接受了现状。她不再试图去理解或定义两个女儿之间那超出她认知的关系,而是将精力更多地投注在那些她能掌控的事情上——插花,茶道,规划庭院,甚至开始学着烤制更复杂的欧包。厨房里时常飘出酵母和麦粉的香气,与古轻柠偶尔试验新菜式制造出的动静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构成了一副充满生活气息的图景。
她会给古轻柠新画的素描提意见,会在她成功复刻出一道高难度菜式时毫不吝啬地夸奖,也会在古轻柠因为处理某些“历史遗留问题”而周身不自觉散发出冷意时,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润的花草茶,用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将那戾气悄然化去。
这种接纳,无声,却有力。
变化最显著的,依旧是施明翰。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晚餐桌上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虽然话依旧不多,但那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威压感确实在逐渐消散。他开始更频繁地与施嘉言讨论公司战略,偶尔,目光也会掠过安静用餐的古轻柠,在她就某个市场趋势发表简短看法时,极轻微地颔首。
他甚至在一个周末的早晨,主动提出要带全家人去参观一个刚刚开幕的私人航空航天博物馆。
这个提议让柳纭和施嘉言都愣了一下。施明翰并非热衷于家庭活动的人。
古轻柠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施明翰,眼神里有一丝探究。
施明翰面色如常,只是淡淡道:“听说展品不错,值得一看。”
博物馆里人不多,空旷的展厅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巨大的火箭发动机残骸、精致的宇航服模型、浩瀚的星图……构成一个冰冷而充满理性的世界。
施明翰看得颇为专注,偶尔会就某个技术参数与讲解员低声交流。柳纭挽着他的手臂,脸上带着新奇的笑意。施嘉言和古轻柠跟在稍后一些。
在一个展示早期飞行器模型的展柜前,施明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些简陋却充满先驱者勇气的木质骨架和蒙皮上。
“有时候,打破常规,需要的不只是勇气,”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没有回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还要有面对未知、承担后果的实力。”
施嘉言的心微微一动,看向父亲挺拔却已不再年轻的背影。
古轻柠站在她身侧,目光从那些飞行器模型上移开,落在施明翰身上,眼神深邃,没有言语。
参观结束,回家的车上,气氛有些沉默。
快到家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施明翰忽然睁开眼,对前排的司机吩咐:“在前面那家‘松鹤楼’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