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清明上河图
公元1994年,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一个神秘的男子从海南天涯海角悄悄“潜回”他的祖居地杭州。他没有带回来金山银山。在他的行囊之中,没有什么值钱的物品,只有一张布满指痕而没有任何文物价值的《清明上河图》。
公元1994年,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一个神秘的男子从海南天涯海角悄悄“潜回”他的祖居地杭州。这个30出头的年轻人,立誓两年内要在杭州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然而,此时的他,除了肩部以上的头脑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特殊资本——这个年轻人就是今天中国最大的民营旅游企业“杭州宋城集团”的老板黄巧灵。
一到杭州,黄巧灵就来到了魂牵梦绕的西湖。驿外断桥边,物故而人非。伫立桥头,凝望深邃的夜空,黄巧灵不禁思绪万千。
1986年,20多岁的他,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作为中国第一批下海的文人,揣着2000元钱只身来到海南创业。商海浮沉,涉足过多种行业之后,最后他发现自己还是钟情于旅游,并在这一行落了脚。在他的眼里,旅游作为一种娱乐大众的“大众美学”,本身极具创造性色彩,可以自由自在地挥洒创意与浪漫。然而,月是故乡明,不管他身居何处,对杭州、对西湖的情感总是那么难以割舍……
眼前的杭州对黄巧灵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改革开放10多年来,沿海地区的经济已取得突飞猛进的发展。然而不曾想到,名声在外的杭州的发展却慢了半拍。此时的杭州,依旧是“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曛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古老景象。提起古都杭州,在人们的脑海中除了西湖这个百说不厌的名胜之外,似乎很难再浮现出其他新鲜东西的影子来。杭州就是西湖,西湖就是杭州——外地人这么看,本地人也这么看。翻开杭州地图,整个城市的空间格局明显是以西湖为中心向外缓慢扩散,“西湖情结”使这个城市一直长不大。优美的自然环境,浓厚的传统文化,加上古都的历史基因,使杭州成了一个极为典型的休闲型都市,处处都洋溢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平和之气和惟我独尊的历史优越感。西湖这个天然聚宝盆,每年都为这座城市吸引着大量的人流、物流和商流。杭州人世世代代躺在西湖母亲的摇篮里,生活虽不是最富裕,日子过得倒也蛮舒坦,蛮滋润的。因而,杭州人不可能像周边的温州人、义乌人和东阳人一样“穷则思变”,于逆境中脱颖而出。在市场经济时代,杭州本地人还有着南宋遗风。历史文化的积淀在某种程度上正在制约着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发展。古老的杭州犹如一头美丽的睡狮。
望着古老的杭州城,黄巧灵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创业冲动。
此次回乡创业,黄巧灵带回来的不是金山银山。在他的行囊之中,没有什么值钱的物品,只有一张布满指痕而没有任何文物价值的《清明上河图》。如果将其丢在大街上,人们可能不屑一顾,说不定把它当作一张废纸扔进垃圾箱。然而,在这个年轻的创业者的心目中,它却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因为在这张图里,浓缩着他的人生抱负和一个宏大的事业梦想——他要在杭州搞旅游开发,重现历史的《清明上河图》,建造一座世界一流的宋文化主题公园——“宋城”。正是带着这个梦想,黄巧灵又回到了杭州。虽然这一切还只是一个梦想,然而,对一个创业者来说,有什么比燃烧的梦想更重要的呢?
黄巧灵的创业史颇具几分传奇色彩。
回到杭州的第二天,天刚刚破晓,黄巧灵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杭州天工艺苑——那里陈列着“清明上河图”的模型。围着模型,痴迷的他前看后看,左看右看,反复琢磨,还拍了很多照片,不知不觉在那里泡了一整天。他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的。当夜,这个模型不幸被一场意外的大火烧成了灰烬。每每回想起这个插曲,黄巧灵总是为自己能成为最后一个目睹到“清明上河图”模型的人而感到庆幸。也许是上天的安排,模型的“宋城”烟消云散,但一个活生生的“宋城”浴火重生,竟要在一个年轻的创业者手里复活了。谁又能说这不是时代的造化呢?
然而,梦想毕竟是梦想,梦想与现实之间还有着并不轻松的行程。也许是生不逢时,或是杭州的文化根基太深厚,当黄巧灵提出自己的大胆构想时,很多行家都摇了摇头。
论天时,当时正是中国的主题公园由热转冷的阶段。人们对主题公园的前景普遍不看好。
在世界范围内,主题公园首先出现在经济发达、科技先进的美国、欧洲、日本和澳大利亚等地。
1952年,荷兰建成的马杜罗丹微缩公园是世界上最早的主题公园,它的出现迄今尚不到半个世纪。但这个现代旅游业的新“宠儿”已迅速风靡世界。仅美国、法国和日本三国,就已拥有各类主题公园近150个。尤其是美国的“迪斯尼乐园(DISNEYLAND)”,更成为全美及全世界男女老少趋之若鹜的旅游胜地,“迪斯尼”几乎成了主题公园的代名词。
1955年在美国佛罗里达州问世的迪斯尼乐园,由于其创业者和继任者的胆识、气魄,以及独特的市场策略和经营策略,至今风光依旧,游客云集。据《经济学家》报道,1995年全球最有影响力的品牌评估结果中,迪斯尼高居第三位,品牌的市场价值为470亿美元,营业额约121亿美元。迪斯尼已成为20世纪世界各地家喻户晓的品牌之一,并与可口可乐一样,成为美国文化的象征。迪斯尼乐园成功后,先后于1955年、1971年、1983年和1992年被“克隆”到美国佛罗里达州、加利福尼亚州、日本东京和法国巴黎,它们的年均游客量在1200万至1700万之间。游客一般要逗留一两天才能比较全面地享受迪斯尼乐园提供的节目和娱乐,这给乐园所在的城市和地区也带来了相当可观的商业机会。正是由于迪斯尼乐园可以带动所在城市及周边地区的发展,同荷兰的“小人国”、日本宫崎的“海洋巨蛋”、澳大利亚姆尔拉巴的“海洋世界”、香港的“海洋公园”等一样,成了开发旅游城市的有效模式。
进入20世纪末以来,旅游业作为朝阳产业和绿色产业,吸引了投资者越来越多的关注。1989年,深圳人首开先河,投资1亿元建成人造景观“锦绣中华”,在全中国引起强烈反响,游人络绎不绝。“锦绣中华”不足2年便收回投资。随后开业的“世界之窗”,头7个月营业收入竟超过2亿元!仅这两个相傍的景点,即提供近5000个就业机会,使得当地饭店入住率保持在90%,房产价格比邻近地区高出30%!其后,“中华民俗文化村”又与“锦绣中华”、“世界之窗”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使深圳华侨城成为中国旅游的新热点。据有关资料,近5年来,华侨城景区共接待了3000多万旅客,营业收入近30亿人民币。华侨城的成功,也使深圳一跃成为全国的重点旅游城市。
一花引来万花开,深圳华侨城的示范在全国掀起了主题公园热潮,一时各地上马的主题公园数以百计。然而,重复建设却使许多项目失去了优势。这些主题公园建设者在重复别人的杰作时,往往只注意到了前者的骄人业绩,却忽略了其特有的环境与条件。
要知道,深圳华侨城的区位优势是十分特殊的:华侨城的成功,在于它依托着充足而富于消费力的客源市场。除深圳本市的300万居民外,每年还有500万人次的“入境客”。另外,港澳地区有600万居民,每年从世界各地抵港澳旅游的游客也近600万人次。海外游客先来这里感受一番中华文化的瑰丽多彩,先游“假”的,再看“真”的,其乐融融;而内地人在这儿过一把“出境瘾”,也不啻一件乐事。离开了深圳的特定环境,类似的主题公园就未必成功。就连香港中旅集团在美国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克隆”出的第二个“锦绣中华”,也以每年亏损1000万美元宣告失败。大江南北一窝蜂似地建起的几百个“西游记宫”,冷冷清清,门庭冷落鞍马稀。类似这样的项目一哄而上,简单模仿,粗制滥造,很快相继倒闭与停业,舆论一时大哗。人们自然而然提出这样的问题:中国主题公园究竟应向何处去?
面对主题公园的经营出现的两极分化的状况,两种截然相反的看法也开始交锋:一种意见认为,传统单一的无主题娱乐场所已经难以满足人们休闲度假的需要,主题公园作为一种舞台化的休闲娱乐活动空间,完全是经济与科技发展的必然产物,主题公园促进了旅游业结构调整,是中国旅游业大发展的基石;另一种看法则认为,主题公园不过是一种“快餐文化”,中看不中吃,应当将其关闭。
中国主题公园由热而冷,在关于主题公园的探讨和议论中,指责主题公园的多了,认为中国不该建此类项目;有人断定主题公园投资大、寿命短;甚至有人把主题公园的建设和经营中存在的问题简单地归咎于旅游管理部门的管理失控。其实,从深层次分析,这些现象的出现是中国旅游经济尚不成熟的一个侧面,也反映了我国旅游业在策划、设计、投资、建设、经营和管理上的缺陷。归根结底,是市场意识淡薄、市场经济幼稚的结果。
而这就是黄巧灵开发宋城景区之初所遭遇的天时。
论地利,似乎也不容乐观,多数人还是不看好:
——“杭州西湖景区知名度这么高,容量那么大,不会有多少人对小小的宋城感兴趣。”
——“主题公园的生命周期都很短,通常只有两三年。宋城的投资风险很大,几年之后就可能死掉。”
——“宋城的选址有问题。不是选在宋城古址(凤凰山),假古董的生命力一定很脆弱。”
——“宋城只能是一个大杂烩,不伦不类,太过俗气。”
——“本地人不会感兴趣,而外地人只认西湖。”
……
的确,杭州以西湖一极为中心的旅游格局由来已久,要一下子改变人们的思维定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当时(1994年前后)全国上下正兴起房地产开发热,又赶上了“开发区热”,各地正忙着热火朝天地大搞开发区。当时人们的头脑基本上还是只注重工业的“工业花岗岩脑袋”。对于作为第三产业的旅游业,尤其是民营旅游业,并没有放在眼里。至于主题公园,除深圳华侨城等少数成功的先例之外,北京、上海、无锡等地的主题公园都不景气。要么半死不活,要么中途夭折。对这一领域,没人看好,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早在20世纪80年代,杭州就有人提出开发以“宋文化”为主题的旅游项目。但此后10多年一直没人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