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好好想想。再讲一个,有两个人在井边玩,一个掉进井里,掉进去的那个人叫小米,没掉进去的叫什么?”
罗昊又笑:“当然还叫罗昊,最后他自己也跳了进去。”笑完了,看着一脸意味深长的小米,罗昊才惊觉,他无意中泄露了自己对小米的感情,他的回答暴露出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他愿意与小米一起掉进井里,或者与小米一起被海浪卷走。
他何尝不懂小米的心思?这些天,她不管接没接旅游团,总是隔几天回一趟浮桥,他的心,就像一只细瓷的花瓶,突然裂开细小裂纹,有种绵绵密密的疼痛,又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细铁丝缠绕在脖颈,让他呼吸困难。
绝情
罗昊仰躺在船舱里百无聊赖地等游客,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是美澜,风情万种的美澜语气里满是不屑:“你干什么不好要当个船夫?”美澜的手臂挎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臂弯里,她向他介绍:“我男朋友,海归博士。”
美澜拉男友上了船,罗昊犹豫了几秒钟,眼前电光石火地浮现出过去的碎片,回忆里,他和美澜牵着手走在放学的路上,当然,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小米看见他和美澜时,那幽怨而愤慨的眼神。
美澜当年说过,她要和他考同样的大学,因为她喜欢他,他们的爱情应该在更为广阔的天地里继续,但,罗昊没有回答。
事实却是,他连走进考场的机会都没有。那场病,让他的梦想变成了五彩斑斓的肥皂泡,虚幻而不真实。
罗昊一言不发地起锚,驾船漂进黄河深处。返程中,美澜和男友在船头嬉戏,气垫船猛然一个趔趄,海归男“扑通”掉进了水里,不识水性的海归男手忙脚乱地在水里扑腾呼救,美澜声嘶力竭地冲罗昊喊:“快救他,快呀!”罗昊二话没说跳进水里救人,海归男获救,罗昊却碰到水下的岩石受伤了。
伤好后的罗昊落下小残疾,左腿稍微有一点跛。能上班的时候才恍悟,很久没见到小米了。
两个月后,小米兴冲冲地赶到浮桥,彼时,管理处领导考虑到他的腿行走不方便,安排他在售票处负责售票。
小米钻进售票的小屋,罗昊正对着口琴发愣。她眼神炽烈地看着他:“我又和男友吹了,我嫁不出去了,要不,我还是嫁给你吧?”罗昊漠然地看着她,那眼神,纠结得厉害。
他礼貌地对她说:“我要结婚了,对方是个小学教师,婚期已经定了下来。”
他说的是实话,那个女人不漂亮,脸上有雀斑,重要的是,她不嫌弃他的腿。媒人来家里说媒时,赵姨还没点头,罗昊就一口答应。
小米的心,硬生生地洞开了一道口子,她早就知道,从很小,他就一直游离在她的世界之外,他从没给过她想要的爱,命里注定,
她埋藏了很多年的花种,发了芽,却未及枝繁叶茂,已然枯萎败落。小米踉跄着离开,头都没回。
割舍
罗昊遥望着小米的背影,悲伤轰鸣,她可知道,他一直一直,把对她的喜欢强压在心底?
小米一家离开前,小米的妈妈曾经找过他。她告诉罗昊,他们要搬到省城去了,如果他真对小米好,就应该让她断了对他的心思。
罗昊明白。
直到那时,他才惊觉他已经喜欢了小米那么久,小时候他喜欢她当自己的跟屁虫,少年时他喜欢看她明亮的笑容,后来,他喜欢她来找他帮忙解那些枯燥的数学难题……
但,他必须远离她。他故意让小米发现他和美澜手牵手走路,虽然他并不喜欢美澜;他故意让她生气……他只想让她走得果断些。
小米在浮桥出现的那天,他是惊喜的,但惊喜很快被理智替代,他能给她什么?让她陪自己待在这个他做梦都想逃离的地方?那对她不公平。
受伤后,他再次警醒,他不能自私到用自己的残缺去拼装小米完美的生活,他愿意忍痛割舍,因为放手才是对爱最盛大的成全。
他想起小米当年离开浮桥时问过他:“‘只缘感君一回顾’的下一句是什么?”其实,他知道,答案是:“使我思君朝与暮。”
他又想起那天在岸边,小米问他:“两个人在海边玩,海浪来了,卷走了一个人,那个人叫小米,没被卷走的叫什么?”
他想,应该是叫“救命”,而不是叫罗昊。
她又问:“两个人在井边玩,一个掉进井里,掉进去的那个人叫小米,没掉进去的叫什么?”
他想,还是应该叫“救命”,而不是叫罗昊。
他在心里告诉小米:“傻丫头,没被卷走的,没掉进井里的,都叫‘救命’。”
让她有明亮的恋情、美好的生活,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他离开她,就是救了她。
外面阳光炙烤着大地,远处摇摇晃晃的浮桥横跨黄河水面,只是,桥面上,再没有那个穿着白色运动短裙、头戴白色遮阳帽的女孩子巧笑嫣然。
他默默地掏出布鲁斯口琴,却吹不出一支完整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