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情况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不过,就在这个平原上的一所房子里,我们见到了一位很有男子气概的女人。她不像曾突然歇斯底里过,也不像会受到别人的感染而一同发狂,否则的话,对于她一个瑙塞特女人来说,生活本身很可能就是一种歇斯底里式的艰苦之事,这种困苦是男人不曾经历过也从未想到过的。她坚强果敢,脖子粗大且有着钢铁般的下颚,轻轻咬一下就能把一枚铁钉咬成两段;她无所畏惧,说起话来就像战舰上穿着女装的水兵,或是像在隔着碎浪对你大吼大叫。看起来,生活令她困苦不堪,导致她冷酷无情,任何暴行都做得出来。我把她想象成一个杀死过婴儿的人,而且从没有过兄弟姐妹,即使有也是个早夭的,留着他又有什么用?而且她的父亲一定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这个女人告诉我们,去年夏天没有举行野营布道会,因为担心将霍乱疫情传播到这里;而今年夏天他们本来想提前举行的,无奈黑麦成熟得太晚,因此到那时候尚没有麦秆可用,但参加布道会的人都得睡在麦秆堆上。参加布道会的牧师有时会达到150人!听众则有5000人!集会地点叫米兰涅姆林,归波士顿的一家公司所有。我在科德角所见过的地方中,这里是最适合举行布道会的,然而更确切地说,它其实并不适合举办野营布道会。这块地的周围有栏杆,橡树林中随处可见的帐篷架。他们有一个炉灶和一台抽水机,厨具、帐篷和家具等全都存放在会场上一座永久性的房子里。他们选在满月期间举行布道会,在集会前一个星期便指定专人把抽水机清理干净,与此同时,牧师们也在不断地清嗓子。不过,到时候牧师们滔滔不绝的布道可能不会像抽水机流出的水那样总是清澈纯净的。我看到桌子底下还堆着他们去年夏天聚餐过后留下的蛤蜊壳,我想,这当然是那些未皈依基督教,或是信仰后又堕落和嘲弄基督教的人做出来的。野营布道会看起来似乎是一种祈祷与野餐的怪异结合。
第一个在此定居的牧师是塞缪尔·崔特,当时是1672年,据说这位绅士“有资格列入新英格兰杰出福音传教士的行列”。在他风华正茂之年,不仅使许多白人,还使很多印第安人也皈依了基督教,而且他还把基督教的信条翻译成了瑙塞特语。印第安人的第一位教师理查德·伯恩在1674年写给顾金的信中,谈及印第安人皈依基督教的情况时,他说他曾经去看望一个生病的印第安教徒,“而从这名教徒的口中说出了非常得体、神圣的天国语言”。然而,在谈到大多数印第安教徒时,他说:“事实上,很多人对于课程非常懈怠,这让我感到十分痛心。”崔特先生被称为最严格的加尔文教教徒,他不是那种放弃原则或随意解释,并最终沦为像是被拔掉棘刺的豪猪似的那种人,他是一位坚定的加尔文教教徒,能够把他的棘刺射向远方并勇敢地保护自己。他的布道书手稿至今还流传着,一位评论家说:“这些手稿看起来是准备出版的。”我从二手材料中摘引了几段关于《路加福音》第十六章第二十三节的布道文:
你们不日将坠入无底深渊。地狱已经扩张,准备接待你们。那里的空间足够你们享受……
仔细想想,你们的所去之处是上帝颂扬的正义之地,别无他物,唯有磨难。地狱是上帝打造的教化院,切记上帝对待一切事物都像对待他自己:上帝为显示他的正义和愤怒的分量,必会在合适之处建造地狱……你若成为上帝的目标,你的灵魂必将遭受苦难……
仔细想想,上帝本身将是令你痛苦的主要源泉……他的气息足以点燃永久燃烧的地狱之火……而且如果他要惩罚你,如果他于狂怒之中见你,如果他将你视作非人,他将给你最为强大的打击。
有些人认为罪孽将随肉体生命的结束而结束,但这却是个错误的想法。世人受到永恒律法的裁决,地狱中的罪孽将被加重。说到这一点,也许正合你意。然而请记住,地狱里没有令人感到愉悦的罪孽,没有吃,没有喝,没有歌舞,不许轻浮放纵,不能偷喝禁水,唯有被打入地狱的人的罪孽、痛苦而可怕的罪、被折磨激怒之罪、咒骂上帝和亵渎上帝之罪……这些罪行将使你的灵魂不得安宁,并化作一堆堆烧火用的干柴……
罪人啊,我恳求你仔细参透这些道理。切勿心存侥幸,视其为恐吓幼儿之呓语,认为其毫无价值且有损于上帝的仁慈。上帝能够慈悲为怀,尽管他令你遭受痛苦。为了强化正义的力量,上帝将许许多多的罪人罚入地狱,诞生了许多歌颂他这一明智之举的不朽之作,犹如天国之星,明亮璀璨,永远高唱颂歌,感谢上帝的救赎之恩。
“然而,”这位评论家继续写道,“尽管他运用了大肆宣扬恐怖的教义的手段,以至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严肃而令人敬畏的雄辩风格(‘Triurosogloriaecurruorator,quipegit,irritat,etimpletterroribus。’引自伯内特《论死者和死而复生者的状况》,意为‘那洋洋得意的雄辩家坐在高高的天国凯旋战车上,纵横驰骋,尽其所能煽风点火,令苍生心中充满恐惧。’),他仍然无法获得‘广受欢迎的传教士’这一美誉。他的声音非常大,就算……离礼拜堂很远的地方都可以听到,甚至当妇女们歇斯底里地狂叫和瑙塞特平原上狂风袭来的时候都能听到;他的布道声与尖叫声和风声混在一起,而且也并没有比那些声音更悦耳。”
据说,“他讲道所产生的效果,就是在他任牧师期间曾多次使那些听众觉醒过来”。有一次,一个清白无辜的年轻人快要被吓得精神失常了,崔特先生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令他相信地狱对他不会那么残忍。至此我们可以断定,崔特的“态度是积极的,言谈也令人感到愉悦,而且有时候还喜欢开玩笑,但他从不亵渎神圣。他喜欢来点儿幽默和小玩笑,并且用他那持久的哈哈大笑声来证明自己乐于此道”。
他就是一则众所周知的轶事中讲到的那个人,想必不少读者都听说过那个故事,我贸然引述一下:
在他与威拉德先生(波士顿南教堂的牧师)的女儿结婚后,威拉德先生有时会被邀请到他的布道坛去讲道。威拉德先生讲道时姿态优雅,声音带有磁性且悦耳动听,而且虽然他的“肉体与神性”没有为他赢得声誉,并常常遭到别人,尤其是那些读过这篇讲道文章的人讥讽,但他的讲道却很具思想性,语言浑厚有力,结果当然是受到了广泛赞赏。有一次,崔特先生为他岳父的会众做了一次出色的讲道,但他像往常一样阴阳怪气,令听众感到厌烦。几位挑剔的鉴赏家请求威拉德先生不要再邀请崔特先生来讲道了,虽然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虔诚的人,但确实是一名很糟糕的传道士。威拉德先生对此并未给出答复,不过他却请女婿把讲道的文稿借给他,于是崔特便将讲稿留给了他。几个星期后,他用这篇原稿对他的会众们宣讲,结果人们纷纷挤到威拉德面前要求向他抄一份拿走传播。他们大声喊道:“瞧瞧啊,你和你的女婿多么不一样。你和崔特先生用同样的文本讲道,他讲得那么卑劣,而你却讲得如此精彩。”有一条批注是这样写的:“威拉德按崔特的手稿宣讲后,可能对那些贤明的批评家说了费得鲁斯的一句话——
E,qualessitisjudices。
可见你们是些什么样的评论家。”[ 费得鲁斯,古罗马作家,著有《寓言集》5卷。]
崔特先生死于中风,就在那场令人难忘的名为“大雪”的风暴过后不久。风暴把他的住宅周围刮得光秃秃的,但道路上的积雪却出奇地高。印第安人从积雪中挖出了一条道路,把他的遗体抬到了墓地。
读者可以想象到我们一直向偏东北一点的方向行进,越过辽阔的平原,走向瑙塞特海滩,并且躲在雨伞下一边前进一边阅读的情景。此时风雨交加,似乎我们正要赶去参加一场崔特先生合乎规格的去世周年纪念。我们想起了《光明和阴影下的苏格兰生活》一书中所描述的内容有人就是在这里葬身于积雪之中。
第二位在这里定居的是“塞缪尔·奥斯本牧师,他出生于爱尔兰,在都柏林大学接受的教育”。据说他是“一个睿智且高尚的人”,曾教会他的信徒使用泥炭,并且传授给他们晒干和制作泥炭的工艺。当地没有其他燃料,因此这对他们来说是一大恩典。此外,他还引进了农业改良方法。尽管他做了许多好事,但由于他信奉反对加尔文派的阿米尼乌斯教派,教区内的有些教徒逐渐对他产生不满。最终,由十名牧师代表各自的会众组成了教会公议会,对他的问题进行了讨论,这一举动自然使奥斯本成了无用之徒。公议会是在约瑟夫·多恩、纳撒尼尔·弗里曼两位神学家的强烈要求下召开的。
他们在报告中说:“根据公议会的了解,奥斯本牧师在讲道时曾对他的会众说,基督的行事和受难并未削减我们服从上帝律法的义务,还说基督的受难和顺从都是为了他自己。以上两条,本会认为都含有危险的错误。”
“此外,‘据说,而且在公议会看来,奥斯本公开和私下里都曾断言《圣经》中许诺的东西都是有条件的。本会认为这也是一个错误,而且本会肯定,确实有绝对且无条件的许诺,就如许给一颗崭新的心的诺言一样,上帝会把他的律法写在我们的心上。’”
“他们还说:‘有人指出,而且在公议会看来,奥斯本先生曾宣称顺从是上帝评判一个人的重要原因,本会认为,这种观点含有很危险的错误。’”
他们针对双方存在的观点差异还举了很多例子,或许有些读者在这方面比我更熟悉。根据旅行者的证词,遥远的东方,在所谓的魔鬼崇拜者耶西迪人[ 耶西迪人,阿尔美尼西的库尔德和高加索的一个宗教派别的信徒,既信奉天主,又崇敬魔鬼。]或迦勒底人和其他教派的人中,你依然能够听到这些教义上的精辟辩论。奥斯本就此被解职了,他迁居于波士顿,在那里办学多年。不过在我看来,他在泥炭草地里的工作表明他完全正确,其中的证据之一就是他活到了一百来岁。
接下来的一任牧师是本杰明·韦伯,虽然邻近的一位神职人员声称他是“他所认识的最好的人和最棒的牧师”,不过我手上这本历史书的作者却这样说——
他循规蹈矩地履行他的职责(这让人联想起乡村集会),而且没有什么能够凸显他个性的特色,因此人们对他没有过多评论。(很可惜恶魔没有在他的前程上种下几棵遮阴的树。)他心地纯洁得像是刚刚降下的雪,掩盖了土地上的一切污点;他的心智犹如6月温和的夜晚,月满当空,万里无云。你所能列举的美德,他都已经身体力行;你所能说出的罪恶,他都丝毫不曾沾染。要说有什么特殊的品质令他显得与众不同的话,当属他的谦恭、礼貌以及他对上帝的爱。当地人长期都从一位“恐吓之子”(即崔特先生)那里接受布道,而如今则从这位善于给人温柔劝诫的人身上接受布道。他处处展示至高无上的上帝的仁慈,循循诱导他们走向美德,他的思想简直达到了天国的状态,这在人间这个凄苦之地实在难得。虽然他持有和崔特先生一致的宗教情感,然而他的注意力却转向了救世主开始传播的那些巨大的喜悦。
我们对于瑙塞特平原上曾经有这样一个人物而感到饶有兴致。
将我们手中的书再向后翻,我们的目光落在了奥尔良一个牧师的名字上——乔纳森·巴斯康姆牧师,“Seaenaris,doctus,etauctantiumverborum,facetus,etdulicusfestiquesermonis。(一位高尚的老人,作家,言行文雅,讲道动听。)”随后,又出现了丹尼斯的内森·斯通牧师的名字:“Virhumilis,mitis,blandus,advenarumhospes;(therewasneedofhimthere;)suisodisinterranonstudeisthesaurisincoelo。[一位谦逊的人,是来访者温和亲切的主人;(那里也需要他;)不图世俗之利,却有天国之富。]”我认为这是一种容易获得的美德,因为丹尼斯的居民不会关心他实际的财物,而会把他的大量财富看作天国赐予的。然而,或许最公正中肯的评价应当属用晚期罗马语为查塔姆的伊弗雷姆·布里格斯牧师所写的“Seip,sepoese,sepoemese,wechekum”。这句话现在依然未能被翻译过来,我们尚不懂它的含义,不过我们敢肯定它曾在《圣经》的某个章节里,大概是在《使徒埃利奥特给尼普穆克人的信》中出现过。
不要以为我不喜欢老一代牧师。他们或许是他们那代人中的佼佼者,他们的传记应该在村镇史中大占篇幅。只要我能听到他们偶尔听来并讲出的“福音”,我可能会花费更多的力气去撰写。
要让读者认识到那片平原多么辽阔和奇特,穿越它需要多长时间和多少经历,没有什么比在我的叙述中引用上述那些语句更好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