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沈夜在守卫的带领下,穿过更加曲折安静的走廊,来到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褐色木门前。门自动向内滑开,一股混合着陈年书籍、檀香、以及那若有若无甜腻气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陈处长的私人静室。与外间那个充满科技与诡异禅意混合的风格不同,这里更像一个学者的书房。西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卷轴和成摞的手稿。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桌上除了台灯和文房西宝,还散落着一些奇特的晶体和金属构件。房间一角有个小小的茶台,陈处长正跪坐在蒲团上,专注地摆弄着一套看起来古拙的茶具。
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的棉麻长衫,光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光,整个人显得更加沉静内敛,与基地其他地方那种冰冷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来了。”陈处长没有抬头,示意沈夜在对面的蒲团坐下,“尝尝这个,我自己调的‘安神引’,能稍微缓解‘苦酿’的余波。”
沈夜依言坐下,接过陈处长递来的一个小巧瓷杯。杯中液体呈琥珀色,清澈见底,散发出一种清冽的草木香气,与基地无处不在的痛苦规则气息截然不同。他谨慎地抿了一小口。一股温和的暖流从喉间滑下,迅速扩散,之前因为尝试操控规则和抵抗痛苦浸润带来的精神疲惫与隐隐的头痛,竟然真的舒缓了不少。手腕上暗红印记带来的持续灼痛感,也仿佛被一层清凉的纱巾轻轻覆盖,虽然仍在,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谢谢。”沈夜放下杯子,真心实意地说。这茶的效果立竿见影,显示出陈处长在规则调制上的精深造诣,远超“医生”的神经稳定剂。
“不必谢。这只是基本的待客之道,也是让你能更清晰地思考和感受。”陈处长也端起自己的杯子,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沈夜,“这半天,在基地里走走看看,感觉如何?”
来了。试探开始了。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充满书卷气的房间,缓缓道:“很矛盾。外面……天井下面,是纯粹的痛苦和工具化的人。而这里,却像一个寻求真理的学者的避世之所。陈处长,你真的相信,用那样的‘原料’,能提炼出你所谓的‘更高形态’吗?”
陈处长微微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洞察世事的疲惫和某种偏执的笃定:“沈夜,你看到了‘样本’,所以先入为主地认为那是‘工具’。但你可曾想过,他们在外面的世界,或许承受着更复杂、更无意义的痛苦?疾病的折磨,亲人的离弃,理想的破灭,永无止境的攀比和焦虑……那些痛苦更加弥散、更加纠缠,也更容易让人沉沦在自怜与怨恨中,耗尽生命而无所得。”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划过桌面上一个形状不规则、内部仿佛有暗红色絮状物流动的晶体。
“在这里,他们的痛苦被‘提纯’了。剥离了社会关系的纠葛,剥离了自我意识的反复咀嚼,只剩下最本质的‘痛’本身。这种痛,虽然强烈,却是清晰的、可量化的、可以被规则理解和转化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在这里经历的痛苦,比在外面更加‘纯粹’,也更‘高效’。他们的痛苦没有浪费,成为了构建新规则的基石。”
这套说辞冷酷得令人发指,但在陈处长平静的语气中,却仿佛带着一种扭曲的逻辑自洽。
“所以,你就替他们选择了这种‘高效’?”沈夜语气忍不住带上了一丝讽刺。
“选择?”陈处长轻轻摇头,“沈夜,你还是太执着于‘个体意志’了。在规则和历史的洪流面前,个体的选择往往微不足道。他们来到这里,各有原因:有的是被遗弃的绝症患者,有的是失去一切的流浪者,有的是在外部规则冲突中精神崩溃的能力者……我给了他们一个‘归宿’,一个让他们的痛苦产生价值的地方。这难道不比让他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腐烂,或者成为社会不稳定因素更好吗?”
他顿了顿,看着沈夜:“就像你。如果你在外面被‘公司’抓住,或者被失控的规则污染吞噬,你的结局会比他们好吗?至少在这里,你还有机会,让你的痛苦和你的能力,找到真正的出路。”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沈夜自身。
“我的印记……在吸收这里的痛苦规则。”沈夜不再掩饰,抬起手腕,那个暗红漩涡在室内暖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这就是你说的‘蜕变’?”
陈处长眼中闪过一抹赞赏:“比我预期的要快。你对规则的亲和力和适应性,确实罕见。这不仅是因为你本身的特质,也与你经历‘神谕’崩溃、承受‘先知’规则烙印有关。你的印记就像一块饱经淬炼的粗胚,而这里的痛苦规则,是最猛烈的‘淬火剂’。痛苦会磨去杂质,重塑结构。”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封面没有任何文字的皮革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沈夜。
“看看这个。”
沈夜接过。页面上是手绘的复杂图案和密密麻麻的注解。图案的核心,是一个与沈夜手腕印记形状有几分相似的漩涡结构,周围延伸出无数细线,连接着代表不同情绪的符号——痛苦、恐惧、愤怒、悲伤……甚至还有微弱的快乐和爱。图案旁边标注着:“情绪规则转化核心猜想——基于‘种子’活性化模型”。
“这是‘先知’大人晚年未完成的推演之一。”陈处长解释道,“他认为,规则编辑者的印记,本质上是一枚‘规则种子’。不同的情绪环境,会催生种子向不同方向‘生长’。单一情绪环境,比如这里的痛苦,会让种子深度偏向该情绪规则,获得强大的专精能力,但也会受其局限和反噬,如同我,或者……‘先知’大人自己最终走向的黑暗。”
他的手指移向图案中心那连接所有情绪细线的点:“而真正的理想形态,是让种子成为‘中性枢纽’,能够理解、疏导、转化所有情绪规则,而不被任何单一情绪吞噬。这才是‘和谐共处’的真意。‘方舟’计划强行融合,是错误的方向。我的导师追求消除个体,也是歧途。”
他看向沈夜,目光灼灼:“你现在的状态很特殊。你的种子经历过‘神谕’崩溃的混沌冲击,本身就带有所有规则剧烈交互后的‘原始烙印’,又在这里开始吸收精纯的痛苦规则……你有可能,成为验证这个‘中性枢纽’猜想的第一例!你的痛苦浸润是第一步,用来稳固种子结构,加深对规则‘破坏性’一面的理解。之后,如果有机会接触其他基站,吸收不同的情绪规则,逐步构建平衡……”
陈处长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研究者看到绝佳实验素材般的兴奋,但这兴奋背后,是冰冷的计算和不容置疑的规划。沈夜在他眼中,似乎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一个珍贵的、有潜力验证他理论的“现象”。
沈夜感到脊背发凉。陈处长的“新道路”,听起来比“先知”的“方舟”更“合理”,也更可怕。它不是粗暴的吞噬,而是精细的“培养”和“转化”,最终目的,或许是创造一个能掌控一切情绪规则的、完美的“超人”或“新神”。而自己,就是他选中的培养皿。
“如果我拒绝成为你的‘实验体’呢?”沈夜合上笔记本,声音平静。
陈处长脸上的兴奋缓缓褪去,恢复了那种悲悯的平静。“沈夜,我说过,选择往往身不由己。你的种子己经激活了对痛苦规则的吸收,这个过程不可逆。离开这里,没有我提供的‘安神引’和特定环境调控,痛苦规则会在你体内无序增长、冲突,你的意识会被纯粹的痛苦淹没,要么疯狂自我毁灭,要么……变成一只只懂得散播痛苦的、没有理智的规则怪物。那才是真正的悲剧。”
他坐回茶台后,重新斟茶:“留在这里,配合我的研究,你不仅能活下来,还能变强,更能真正理解规则的奥秘。我甚至可以承诺,在适当的时候,帮助你接触其他情绪规则,完善你的‘种子’。作为交换,你需要分享你关于‘神谕’崩溃的完整记忆感受,并在规则操作上协助我的一些实验。同时,我也可以提供你所需要的情报——关于其他基站,关于‘公司’,甚至关于‘园丁网络’的更多信息。这是一个双赢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