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西北,石口镇外,那片曾经被“痛苦农场”基地影响而显得格外荒凉死寂的山地区域,悄然发生着变化。
并非郁郁葱葱的生机勃发,而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本质的改变。空气中那种无形无质、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感和隐隐的焦灼感,己经消散了大半。风依旧干燥寒冷,但吹在脸上,不再有那种仿佛带着无数细针般的刺痛。偶尔有耐旱的野草从岩缝中探出新芽,虽然稀疏,却绿得格外顽强。
当地上了年纪的老人偶尔会望着山的方向喃喃自语,说今年的风沙好像小了点,晚上睡觉也踏实了些,不再总是做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年轻人则更关注一些实际的变化:镇上那个废弃多年的小诊所,最近居然有外面来的医疗队入驻,免费为居民检查身体,治疗一些陈年痼疾;还有工程队开始勘探附近的地质情况,据说是在评估修建一条连接外面公路的可能性。
没有人确切知道地下深处发生过什么。官方的说法是,某违规科研机构发生重大安全事故,引发局部地质异常,现己处理完毕。媒体有过短暂报道,随后便被其他热点淹没。只有极少数知情者,在默默关注着这片土地的“康复”进程。
距离石口镇五十公里外的一处隐蔽山谷中,几栋经过伪装的简易板房构成了一个临时的观察站。这里便是林渡设立的“西北规则污染后续监测与干预前哨”。
主控室内,屏幕上的数据流平稳滚动。代表规则污染的红色区域己经缩小到仅覆盖原基地地下核心及周边极小范围,且浓度持续下降。代表“平衡净化力场”(林渡根据沈夜最后传回的部分模糊数据和现象定名)的银白色光点,则稳定地停留在污染区域中心,如同定海神针,持续散发着平和的规则辐射,缓慢而坚定地中和、净化着残留的污染。
“净化速度比预期快0。7%,场域稳定性维持在99。3%以上。”林渡推了推眼镜,对走进来的猎人说道,“根据模型推算,最多再有两年,地表规则环境就能恢复到正常基线水平。地下核心区的彻底净化可能需要更久,但至少,它被‘封印’和‘转化’了,不再具有主动扩散和危害性。”
猎人点了点头,脸上新添的伤疤己经结痂,但眼神中的沉郁并未完全散去。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苍黄的山峦。“‘公司’那边有动静吗?”
“有。”林渡调出另一份加密情报,“他们对西北基地的彻底失联和规则场巨变感到震惊,派了几波侦察人员,都被我们提前布置的干扰和误导挡回去了。目前看来,他们暂时放弃了这里,将注意力转向了其他尚未失控的基站和‘方舟’遗产的争夺上。‘幽灵’提供的部分内部名单和‘铁匠’他们截获的通讯显示,‘公司’内部因为这次重大挫败也出现了权力震荡和路线分歧。”
“其他基站呢?”
“‘痛苦’被沈夜解决后,剩下的六个基站失去了‘方舟’中枢协调,又受到西北巨变的规则余波冲击,状态都不稳定。”林渡切换屏幕,显示出全国地图,上面标注着六个颜色各异的光点,“‘恐惧’和‘愤怒’基站出现了类似的小规模规则暴走,但都被当地‘园丁’(有些是自然觉醒,有些可能还有‘公司’背景)以不同方式暂时压制或隔离了,代价不小。‘悲伤’、‘平静’、‘爱’(残余)三个基站则相对‘安静’,但规则渗透影响仍在持续,需要长期监控和干预。这注定是一场持久战,猎人。”
猎人沉默了片刻。“我们的人手和资源。”
“在扩充。”林渡语气坚定,“‘医生’利用从西北基地抢救出的部分数据和样本,改进了神经稳定剂和规则抗性训练方案。‘铁匠’正在设计更适合小队行动、针对不同规则类型的便携式装备。苏清……她在整理沈夜留下的那部分意念信息和净化场域的观测数据,试图从中找到更安全、更普及的应对方法。另外,通过‘幽灵’之前的一些渠道,以及我们这次行动展现出的能力和‘成果’,己经有几个小的、原本在观望或独自抵抗的团体和组织,表达了有限合作的意向。”
提到沈夜和苏清,房间里的气氛微微凝滞。
“苏清她……怎么样了?”猎人问。
“她很坚强。”林渡叹了口气,“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坚强。她把悲伤和思念转化成了动力。每天除了协助研究,就是训练自己——不是战斗训练,是尝试感受和引导那种‘平衡’的规则力量。她说……她能偶尔感觉到,那净化场域传来的、非常微弱的‘回应’,仿佛沈夜的一部分意识,还以某种形式存在着,在指引她。”
猎人望向窗外,没有接话。他知道那种感觉,失去至亲后,有时也会觉得他们并未真正远离。但这终究是安慰。
“另外,”林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关于沈夜最后留下的那枚‘印记’的形态数据,还有那具地下先驱者骨骸的初步分析结果……有些发现,很……微妙。”
“说。”
“沈夜的印记最终形态,与那位先驱者骨骸眉心的天然凹陷,以及‘平衡之石’的某些内部结构,存在高度规则同源性。简单说,他们虽然相隔漫长岁月,但在规则层面,是‘同类’。沈夜的‘蜕变’,可能不仅仅是适应和利用,更是一种……‘继承’或者说‘被选中’。”林渡缓缓道,“而根据对净化场域的持续观测,它的运行并非完全自主。其中存在一种极其微弱、但带有明确‘倾向性’和‘学习进化’特征的调控模式。这种模式……与沈夜生前处理问题的方式,有逻辑上的相似性。”
猎人的眉头拧紧:“你是说……沈夜的意识,没有完全消散?他……变成了那个净化场域的……‘管理员’?”
“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林渡摇头,“从科学和己知规则角度看,个体意识完全融入如此庞大的规则结构,还能保持独立的‘人格’和‘记忆’,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可能的情况是,他的核心意志和部分最重要的‘信息模式’,被那个净化网络吸收、同化,成为了其运行逻辑的一部分,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改变了海的些许‘味道’,但不再具有独立的形态。苏清感觉到的‘回应’,或许就是这种‘残留信息模式’在与她熟悉的频率产生共鸣。”
猎人沉默了。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也是最令人怅然的结果。沈夜以某种超越生死的形式,继续守护着他所珍视的一切,但他作为“沈夜”那个会笑会怒会恐惧的年轻人,终究是离开了。
“那具先驱者的骨骸呢?”猎人换了个话题。
“年代久远到难以精确测定,至少数千年。骨骸本身经过特殊处理,蕴含微弱的平衡规则,是那个原始基点的物理核心之一。我们己经将其秘密转移封存,作为重要研究样本和……可能的备份。”林渡顿了顿,“在转移时,我们在石台下方发现了一些极其古老的、刻在石板上的符号,非常模糊,但‘医生’请来的古文字专家初步辨认,可能与一个传说中的、致力于平衡自然与人类情绪的古老隐秘结社有关。如果属实,那么对抗这种规则污染和情绪异化的历史,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悠久。”
这个消息让猎人精神一振。这意味着他们并非孤军奋战于这个时代,在历史的长河中,早有先行者点燃过篝火,而他们现在,是接过了火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