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锚点”渗出的微弱乳白色光芒,如同心脏第一次搏动时渗出的第一滴血,在绝对静默与黑暗的监测站最深处,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惊心动魄。
猎人、林渡、‘医生’和‘铁匠’(苏清因身体尚在恢复期,被严令留在医疗区)迅速汇聚到那个位于监测站最底层、紧贴着原始岩壁的狭窄观察走廊。这里原本是为了地质取样和基础结构监测而预留的,岩壁上嵌着几个拳头大小、用超强度水晶和多重屏蔽层封闭的观察孔,其中一个的深处,此刻正持续不断地逸散着那肉眼可见的、如同稀释牛奶般柔和却执拗的光芒。
光芒并不刺眼,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感,与地下深处惯有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它并非稳定不变,而是如同呼吸般,有着极其缓慢、但清晰可辨的明暗节律。每一次“明亮”的周期大约持续二十秒,然后渐渐“黯淡”十秒,周而复始。
“物理发光……完全没有检测到对应的强规则辐射。”林渡用便携式探测器紧贴着观察孔的外层屏蔽罩,读数低得惊人,“这光芒本身……似乎是一种高度内敛、不向外散逸规则信息的纯能量现象,或者……其规则频率低到了我们现有设备无法有效探测的范围。但可以肯定,它不是辐射,也不是幻觉。”
“它在用我们能理解的最基础方式——光——向我们传递信息。”猎人盯着那节律性的光芒,眼神锐利,“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种方式?”
“可能与硫磺湖的变故有关。”‘医生’低声道,“也可能……与苏清之前的共振有关。‘锚点’、节点、吊坠,三者是联动的。苏清的意外,可能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最终传到了这里,打破了它某种维持了无数年的绝对沉寂状态。”
‘铁匠’指了指光芒的节律:“这明暗变化……会不会是一种编码?最简单的摩尔斯电码,或者某种更古老的信号系统?”
“尝试破译。”猎人立刻道。
林渡调出设备,开始记录光芒变化的精确时间序列。他将“明亮”视为“长”,“黯淡”视为“短”,将连续几个周期记录下来后,带入基础密码模型进行比对。
“……不是标准摩尔斯电码,也不是己知的任何二进制或古代守夜人光信号编码。”林渡眉头紧锁,“序列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极其简单的、不断重复的‘呼唤’或‘标识’。”
他将初步分析出的图形显示在便携屏幕上。那是一个由长短不一的亮斑组成的循环图案:长-短-长-短-长-长-短。
“无限重复这个循环。没有变化,没有递增或递减。”林渡将图案旋转、镜像,尝试各种解读方式,“目前看不出明确语义。可能其含义本身就不在我们己知的语言体系内,或者……需要结合其他信息才能解读。”
“它想告诉我们什么?或者说……它想确认什么?”猎人沉思。一个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古老造物,突然开始用光发出一个简单的、重复的信号,绝不可能是无意义的。
就在这时,猎人戴着的、与沈夜节点有最基础状态连接的腕表式监测器,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显示出一条新的、来自节点被动日志的简短记录条目:“检测到次级协议单元(推测为地下锚点)主动标识信号释放。信号模式:‘唤醒—待机—唤醒—待机—唤醒—唤醒—待机’循环。意图推测:标示自身存在状态变化,请求网络内状态同步。”
“‘唤醒—待机’循环?”‘铁匠’念出这个词组,“意思是它在一会儿醒,一会儿睡?”
“不,‘唤醒’和‘待机’可能不是指它自身的意识状态。”林渡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而是指它所代表的‘协议状态’!在沈夜节点(或者说沈夜预设的系统)的协议库里,‘唤醒’可能代表该单元进入‘可响应’或‘准备接收指令’状态,‘待机’则是维持基础功能但对外静默。这个循环信号,是它在向网络(目前可能只有沈夜节点能接收)报告:‘我的一部分功能或状态正在周期性进入准备状态,但尚未完全激活,我在等待下一步指令或条件满足。’”
“也就是说,它确实因为某种原因(硫磺湖的扰动,或者苏清的共振),从绝对的‘沉睡’进入了周期性的‘半醒’状态?”猎人理解了,“它在用自己能用的方式(低耗能、低规则泄露的物理光信号),向可能存在的‘上级节点’(沈夜节点)或‘协议伙伴’(我们?)报告这个变化,并等待回应?”
“极有可能!”林渡有些激动,“这证实了它确实是沈夜计划中的一环,并且内置了在特定条件下‘苏醒’并尝试联络的协议!但它现在可能‘力量不足’或‘条件不完全’,只能发出这种最基础的、不暴露自身精确规则特征的标识信号。”
“那我们应该回应吗?”‘医生’问。
“怎么回应?我们不知道正确的回应协议。而且,任何主动的规则回应,都可能立刻打破静默,引来‘织网者’。”猎人摇头,“但我们可以……观察,记录,分析。林渡,尝试在不发送任何信号的前提下,仅仅利用节点对这个‘标识信号’的被动接收,分析信号中是否还隐藏着其他信息,比如信号强度是否在缓慢变化?节律是否有极其细微的偏移?这或许能告诉我们它‘苏醒’的进程。”
任务再次转向极致的被动观察。监测站如同一个蹲守在病人床边的医生,不能施救,不能交流,只能用最精密的仪器记录着病人的每一次脉搏和呼吸。
苏清在医疗区得知了这一切。她躺在病床上,意识却异常清晰。身体在吊坠能量的持续滋养下快速恢复,那种新获得的、对规则结构更深层的“视觉感”和“理解力”也在逐渐稳固。她尝试将注意力投向脚下,但不再进行主动的“聆听”或“感知”,仅仅是去“感受”那通过大地传来的、极其极其微弱的“律动”。
她能感觉到,地下深处,除了那节律性的光芒,确实存在着一种非常缓慢、非常深沉的能量“脉动”,如同冰川移动,如同大陆漂移。那脉动与光芒的节律不完全同步,但存在某种内在的关联。这脉动,让她想起吊坠深处那“规则之音”的余韵,也让她想起从标记“嗡鸣”中分辨出的、被污染的古老频率。
“它们……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状态吗?”她心中生出疑问,“纯净的‘原初蓝图’在吊坠里,被污染的‘次生回响’在远方,‘锚点’则是试图维持或修复某种中间态的‘稳定器’?”
这个猜想过于宏大,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监测站继续在高度静默中运转。地下的光芒信号持续不断,如同永远不会停歇的灯塔。林渡的分析有了一些进展:信号的强度在以每天约万分之一的幅度极其缓慢地增强,节律的稳定性极高,几乎没有可测量的偏移。这意味着“锚点”的“苏醒”进程非常稳定,但速度极慢,可能还需要很久才能达到某个阈值。
与此同时,硫磺湖方向的“回响”并未停止。沈夜节点和地下“锚点”的被动监测都记录到,那种被污染的古老规则波动,出现的频率和强度在缓慢但持续地上升。如同远方一头受伤的巨兽,痛苦的喘息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公司’的钻探……恐怕真的捅了马蜂窝。”林渡在每日的极简通讯中总结,“根据波动特征和地质模型推测,他们可能己经钻透了某种古老的封印或屏障,正在首接接触那个‘母锚’或类似的核心结构。这过程本身就在持续释放被压抑的规则力量,而他们的设备和操作,很可能在进一步加剧这种释放,甚至可能造成结构性破坏。”
“长老会那边……还是没有消息?”猎人问。
“没有。最后一次常规联络时间己过,他们没有按约定发送平安信号。可能也转入了更深的静默,或者……遇到了麻烦。”林渡的回答让气氛更加凝重。
内外交困,孤立无援。
第七天,当苏清被允许进行最轻微的活动,在医疗区小范围散步时,她手腕上的雾隐印记,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清晰、却不再灼痛、反而带着一种急切“催促”感的清凉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