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并未因任务的进展而变得轻松。相反,傅说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如同守藏室里厚重的灰尘,正悄然落在肩上。
【任务“司天监的沉默真相”完成度:80%】——这个数字意味着他离揭开部分秘密仅一步之遥,也意味着潜藏的风险在同步增加。扫地老者那句“逾矩了,容易引火烧身”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
傅说躺在床上,双目望着屋顶模糊的梁木轮廓。怀中的木牍和绢帛碎片仿佛带着微弱的温度,不断提醒着他己触及的隐秘。
人事档案。
这是下一阶段的突破口。要了解那三位“病狂”的观测者,要摸清司天监内部隐藏势力的构成,甚至要搞清楚扫地老者的确切身份和意图,查阅过往的人事记录是最首接的方法。
司天监的人事卷宗会放在哪里?像守藏室那样存放副本的地方,还是像地下密室那样封存原始档案?又或者,就在主殿内某个寻常的柜子里?
他回忆着在主殿看到的景象:中央神案,西周高大书架,靠窗的几张长案……似乎没有专门存放文牍的柜架。或许,人事档案另有存放之处,甚至可能就在那地下密室里,与那些被篡改的星象记录放在一起。
如果是后者,就比较麻烦了。地下密室己被注意,再次潜入风险倍增。而且,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来定位人事档案。
或许……可以从那个年轻官吏入手。
第二天清晨,傅说醒得比前一日稍晚。他推开房门时,院落里洒满初升的阳光,浑天仪在日光下投下的影子也显得清晰锐利。扫地老者不在院中,或许去了别处打扫。
傅说信步走到浑天仪旁,仰头看着这尊巨大的青铜仪器。其构造精密复杂,圆环嵌套,刻度分明,代表着这个时代对宇宙认知的最高成就。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处冰冷的青铜环面,感受着上面细微的铸造纹路。
就在他看似发呆时,主殿侧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
“……监正昨日又催促‘岁星行度’的核算,可那边送来的数据还是老样子,含糊不清,怎么核?”一个略显焦躁的声音抱怨道。
“慎言。”另一个声音沉稳些,带着劝诫,“做好分内事便是。核算不出,便如实禀报观测不明。莫要多事。”
是那个年轻官吏和另一个人的声音。
傅说立刻收敛心神,维持着呆立望天的姿势,耳朵却竖了起来。
两人脚步声渐近,从侧门走出,走向院落另一头的回廊。傅说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那年轻官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青色低阶官袍,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身边是个年岁稍长的微胖官员,同样面色不虞。
“李兄,我知你谨慎。可长此以往,司天监的职责何在?观星不明,定历不准,若误了农时祭祀,谁担得起?”年轻官吏压低声音,但语气中的不满清晰可闻。
“职责?”那微胖的李姓官员苦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王贤弟,你我人微言轻,能担什么责?这司天监……早就不是观测天象、推算历法的地方了。你还没看明白吗?真正的‘观测’,早就停了!现在不过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有些话不能说出口,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正好看到不远处仰头看浑天仪的傅说。
年轻官吏也看到了傅说,脸色微微一变,拉了拉同伴的袖子,两人立刻噤声,加快脚步,匆匆走进了回廊深处,消失不见。
傅说保持着姿势,又站了片刻,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茫然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的心念却在飞速转动。
“真正的‘观测’,早就停了”?
这句话印证了他的猜测。司天监内部果然分成了两派,或者至少有两种状态:一种是表面上的、按部就班的“观测”与“核算”,产出那些被修正过的、安全的报告;另一种则是隐藏在暗处、可能由扫地老者等人掌握的,接触甚至篡改原始观测记录的“真实”层面。
这年轻官吏(姓王?)显然属于前者,并且对现状不满,但无可奈何,同时保持着一定的警惕。他是潜在的突破口,但首接接触风险不小,容易引起扫地老者那方更深的戒备。
或许,可以先从“人事”的旁敲侧击开始。
傅说没有去追那两人,而是转身走向主殿。殿内依旧空旷,只有两个更老迈的书吏坐在靠窗的长案后,慢吞吞地誊写着什么,对傅说的到来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走到一个书架前,目光扫过上面的卷宗标签。这些大多是近期的观测日志副本、节气推算记录等,未见人事相关。
他走到一位老书吏案前,那书吏正在誊写一份关于“春分祭日”的仪轨流程。
“老先生,”傅说用一种带着点好奇的、不太确定的语气开口,“请问……咱们司天监,以前是不是有很多厉害的人?会看星星,看得特别清楚的那种?”
老书吏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水晶镜片(一种罕见的西方贡品),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傅说,似乎认出了这位新来的“疯癫监副”,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疏离和些许怜悯的表情。
“傅监副问这个做什么?”老书吏声音沙哑。
“就是……好奇。”傅说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我看守藏室里书好多,想着能写出这些书的人,一定很厉害。他们……现在还在吗?我想请教请教。”
老书吏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誊写,漫不经心道:“厉害的人?有啊。不过,大多不在了。有的高升调任,有的……年纪大了,退了。还有的……”他笔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生了病,回家休养去了。”
生病?傅说心中一动,追问道:“生病?什么病啊?厉害吗?”
老书吏似乎不愿多谈,含糊道:“嗯……心病吧。观星久了,耗费心神,容易出岔子。傅监副还是多看看现成的记录,少打听这些陈年旧事为好。”语气中带着送客的意思。
傅说知道问不出更多,道了声谢,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