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又或许是潜意识里对即将到来的交锋积蓄着力量,傅说竟真的昏沉沉睡了过去,首到窗棂透进明亮的天光才骤然惊醒。
醒来瞬间,昨夜河伯祠地下那地狱般的景象、怨魂凄厉的碎片嘶鸣、以及最后那宏大非人的冰冷注视,如同潮水般倒灌回脑海,让他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滞涩了一瞬。
他立刻翻身坐起,【洞察微瑕】被动全开,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般铺满整个房间,并向外延伸。
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没有隐晦的窥视感,甚至院落里传来的、扫地老者那慢吞吞的笤帚摩擦地面的声音,都与往日一般无二。
宁静得有些诡异。
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冒险,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怀中贴身存放的三样东西——鹿台草图木牍、蚀心印绢帛碎片、以及那枚边缘缺角、触手冰凉的黑色残片——那真实不虚的触感,还有脑海中清晰无比的记忆和系统提示,都冷酷地提醒着他:一切皆非虚幻。
古姓老者知道他回来了吗?他昨夜触发法阵、惊动怨魂、甚至可能引来更高层次存在的“注视”,对方是否己经知晓?如果知晓,为何毫无反应?是在等待,还是觉得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傅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迅速起身,用冷水让自己彻底清醒。他看着铜镜中那张因为疲惫和紧张而略显憔悴、但眼神却异常锐利的面孔,开始慢慢调整脸上的肌肉,让那份熟悉的、带着点茫然与疏离的“钝感”重新覆盖上去。
无论对方如何出招,他必须继续演下去。至少,在真正撕破脸或者获得足够自保力量之前,“疯癫监副”这张皮,还不能丢。
他推开房门,阳光有些刺眼。院落中,古姓老者果然在,依旧佝偻着背,慢吞吞地清扫着青石板上的落叶——尽管地上其实并没有几片叶子。
听到开门声,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傅说,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依旧是那副半睡半醒的平淡表情。
“傅监副早。”他打了个招呼,声音沙哑如常。
“早。”傅说含糊应道,揉了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去哪里,目光有些空洞地扫过院落,最后落在浑天仪上,定住了,仿佛又被那巨大的仪器吸引了注意力。
他没有主动提起昨夜的事,甚至没有多看古姓老者一眼。他在等,等对方先开口。
然而,古姓老者只是继续扫他的地,扫完眼前一小片,又慢悠悠地挪到另一边,仿佛傅说只是院子里一个会移动的摆设。
整整一个上午,风平浪静。
傅说像往常一样,在主殿和守藏室之间晃荡,偶尔对着竹简发呆,偶尔在院落里对着浑天仪念念有词。司天监的其他官吏也各司其职(或者说,各守其位),一切如旧。
但傅说的神经却始终紧绷着。这种反常的平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暴在酝酿。他暗中将【洞察微瑕】的感知维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时刻留意着周围任何一丝能量的异常或情绪的波动。
午膳时,他独自在膳房吃着粗粝的食物。古姓老者没有出现。
下午,他“百无聊赖”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却并未休息。他取出那三样东西,再次仔细感知,尤其是那枚蚀心印残片。提升后的【洞察微瑕】让他能更清晰地“看到”残片内部那细微的能量流转路径,以及那丝若有若无、指向古姓老者的精神印记依旧存在,但似乎处于一种“休眠”状态,并未被激活用于追踪或通讯。
对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就在傅说凝神思索之际,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叩门声。
叩,叩叩。
节奏与那夜他在地下密室叩门引古姓老者前来时,几乎一模一样!
傅说心中猛地一跳,但脸上迅速恢复了那种呆滞的表情。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用带着点不耐烦和被打扰的嘟囔语气问道:“谁啊?睡了!”
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古姓老者那特有的沙哑声音:“傅监副,是我。有点事。”
傅说深吸一口气,起身,慢吞吞地走过去拉开了门。
古姓老者独自站在门外,手里没有提灯,也没有拿笤帚,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过来,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脸上的皱纹在逆光中显得更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表面下缓缓流淌。
“老丈?有事?”傅说让开身子,语气带着疑惑。
古姓老者迈步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动作自然。他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简单的陈设,最后落在傅说脸上。
“傅监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首接,“昨夜,睡得可好?”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