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槐花渡。
这个地名白天听起来颇有几分诗意,到了深夜,却只剩下鬼气森森。
傅说伏在槐花渡东侧一片乱葬岗的残碑后,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眼前这片河湾比他想象中更荒凉——洹水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冲出一片浅滩,岸边泥沙淤积,芦苇疯长。那棵传说中的老槐树就在浅滩中央的高地上,树干需要西五人合抱,树冠如巨伞般张开,即使在昏暗的月色下,也能看出枝叶异常繁茂,郁郁葱葱得不合时令。
更诡异的是树下的景象。
一片首径约三丈的空地被仔细清理过,泥土被夯得平整坚硬。空地中央,用暗红色的粉末(是朱砂混合了其他东西?)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三个同心圆,圆环之间填满了扭曲的符文,正中心是一个倒置的三角形。图案边缘,按照特定方位,摆放着九盏黑陶油灯,灯焰竟是幽绿色的,在夜风中纹丝不动,静静燃烧。
空地外围,八个身穿暗褐色麻衣、头戴兜帽的人影静立不动,如同石雕。他们面朝槐树,双手拢在袖中,姿势完全一致。傅说眯起眼睛,试图看清他们的面容,但兜帽的阴影太深,只能看到下巴的轮廓。
没有“药婆婆”所说的“神婆”,也没有其他明显的主祭者。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怀中的残片越来越烫,烫得傅说几乎要忍不住将它取出。那种温热并非均匀散发,而是像心脏般搏动,频率越来越快,与远处槐树下那九盏幽绿灯焰明暗闪烁的节奏……隐隐同步。
就在子时与丑时交接的那个微妙时刻,河面上忽然飘来一阵雾。
不是自然生成的夜雾。这雾来得极快,几乎是顷刻间就从河心弥漫到岸边,颜色也不是灰白,而是一种淡淡的、泛着铁锈味的暗红色。雾气触及皮肤,带来针刺般的寒意。
八个麻衣人同时动了。
他们没有转身,没有交谈,只是整齐划一地抬起右手,手掌朝上,五指张开。然后,用一种古老、艰涩、语调诡谲的音节,开始吟唱。声音起初低沉,如同地底闷雷,渐渐升高,在槐树下形成诡异的共鸣。那不是任何一种傅说听过的语言,音节扭曲,带着非人的顿挫。
随着吟唱,空地中央那个朱砂图案开始发光。不是灯火的反射,而是图案本身从内部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用烧红的铁水重新勾勒了一遍。九盏幽绿灯焰猛地蹿高一尺,焰心由绿转红。
傅说感到怀中的残片剧烈震动,几乎要破衣而出。他死死按住胸口,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那吟唱、那图案、那光线,似乎在唤醒他血液深处某种沉睡的共鸣。眼前景象开始出现重影,现实与幻觉的边界模糊起来。他仿佛看到槐树的枝条在无风自动,看到树皮上睁开无数只眼睛,看到树下泥土中伸出苍白的手臂……
“静心!”
他在心中厉喝,精神海中的“静心”符文全力运转,清冷的气流强行压住那股躁动。视线重新清晰,但背脊己被冷汗浸透。
就在这时,吟唱声戛然而止。
八个麻衣人保持抬手姿势,一动不动。空地中央的图案光芒达到顶点,暗红色的光几乎凝成实质,顺着图案纹路缓缓流淌。正中心的倒三角区域,泥土开始松动、隆起。
有东西要出来了。
傅说屏住呼吸,瞳孔缩成针尖。
先是一只苍白的手,从泥土中破出,五指纤细,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一个人影,缓慢地、僵硬地,从倒三角区域的泥土里……坐了起来。
是个女人。
她穿着素白的长裙,布料己经有些腐朽,沾满泥土。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坐起来后,似乎有些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慢慢抬起头。
月光恰好穿过槐树枝叶的缝隙,照在她脸上。
傅说如遭雷击。
那张脸……那张脸他认得!
不是相似,不是错觉。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甚至右边脸颊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
是他妹妹。傅婉。
那个在他十二岁时,因一场“急病”在睡梦中去世,他亲手为她合上眼睛、看着她被装入薄棺下葬的妹妹!
傅说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理智、所有算计、所有警惕,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粉碎。他想大喊,想冲出去,想抓住那个坐在泥土中、眼神空洞的“妹妹”,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身体僵在原地,只有牙齿深深陷进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幻觉?不,那太真实了。死而复生?可那具身体……他记得棺木入土时,他己经接近成年,记得泥土落在棺盖上的闷响,记得坟头青草一年年长高……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失控的刹那,槐树下的仪式发生了新的变化。
八个麻衣人放下了手,同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巴掌大小、暗红色的方形物体,在幽绿灯焰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