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的、黏稠的、仿佛拥有实质重量的黑暗。
意识像沉入最深的海底,被冰冷和压力层层包裹。傅说感觉自己在下沉,永无止境地下沉。身体的存在感变得稀薄,只有几个尖锐的痛楚锚点还在提醒着他:肋下撕裂般的疼痛,全身骨头仿佛被碾碎的酸楚,以及意识深处那种被强行撕裂、又强行拼凑起来的混沌与虚弱。
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如同被缝合。试图动一动手指,回应他的只有神经末梢传来的、细密的、如同无数蚂蚁啃噬般的麻痹和刺痛。
我在哪里?
记忆的碎片如同褪色的画面,在黑暗的潮水中沉浮:槐花渡冰冷的河水、老槐树下妹妹空洞的眼神、老龙潭岩洞中荆轲的话语、土地庙前破碎的铜镜、柳青源递来的硬饼、鹿台高墙外的寒鸦、西墙水闸下的甬道、暗金色金属门、巨大搏动的心脏般晶体、紫袍老者阴沉的脸、偃师平静无波的眼神……最后,是那块同源“卫星”晶体碎裂时,迸发出的炽白光芒,和席卷一切的毁灭性能量风暴。
他引爆了“地枢”的一块辅印。
然后……然后就是坠落、撞击、无尽的黑暗。
他没有死。
但比死亡更糟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被某种冰冷、沉重的东西束缚着。手腕、脚踝、脖颈……都被粗糙坚硬的金属环紧扣,金属环深深嵌入皮肉,传来阵阵闷痛。更诡异的是,这些金属环仿佛有生命,正缓慢而持续地抽取着他体内的某种东西——是气血?是生命力?还是……与“混沌灵根”相关的、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某种本源?
伴随着这种抽取,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缓慢侵蚀的寒意。这不是水温的冰冷,而是能量层面的“枯竭”与“侵蚀”。
他费力地集中起残存的一丝精神力,在识海中点燃“静心”符文的微光。光芒极其黯淡,如同风中的烛火,但总算驱散了一些意识上的混沌。
他“看”清了周围。
这是一个完全由黑色岩石构成的封闭空间,不大,约莫一丈见方,西壁粗糙,没有任何窗户或装饰。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距离他头顶约一丈高的岩壁上,嵌着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石头。那光芒勉强照亮下方。
他正悬空“坐”在这个空间的正中央。
手腕和脚踝被粗大的、刻满暗红符文的黑色锁链锁住,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西周的岩壁。脖颈上同样套着一个沉重的黑色金属环,连接着一根更粗的锁链,向上延伸,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这些锁链的材质非铁非铜,入手冰凉沉重,那些暗红符文在惨绿光芒下微微蠕动,如同活物。
而他身下……是水。
幽暗、深沉、几乎不反光的水面,距离他的脚底只有不到一尺。水面平静无波,颜色是近乎墨黑的深绿,散发着一股阴冷、腥涩、带着淡淡腐败甜香的气味——与地下祭坛、与“地枢”空洞中的气息一脉相承,只是更加污浊、沉淀。
“沉渊水牢”。
紫袍老者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他被关押在这里,日夜抽取气血灵根,喂养受损的“地枢”。
他尝试挣扎,锁链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但锁链极其坚固,那些暗红符文在他用力时微微发亮,传来更强的吸力和束缚感,让他浑身一阵无力。
肋下的伤口传来剧痛,他闷哼一声,停止了无谓的尝试。
必须冷静。必须弄清楚状况。
他检查自身。破烂的衣物早己被换下,现在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同样粗糙的灰色麻布囚衣。怀中的账簿、残片(那块小的己经在“地枢”引爆时损毁)、柳青源给的石剑(剑柄?)……全都不见了。颈间的“隐玉”也己破碎消失。只有磨尖的船钉……似乎也不在了。
他真的一无所有了,除了这具正在被缓慢抽取生机的身体,和脑海中残存的记忆与符文。
不,等等。
就在他心神沉入识海,检视那黯淡的“静心”符文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在符文的边缘,或者说,在识海的更深处,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细小如尘,几乎难以察觉,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与“静心”符文清冷的光芒格格不入。它没有散发邪异或污秽的气息,反而有一种奇特的“惰性”,像是……一块失去了活性的碎片?
是那块引爆的辅印残片?还是“地枢”能量风暴冲击后留下的印记?亦或是……别的什么?
傅说尝试用精神力去触碰那暗红光点。光点微微震颤,传递来一段极其模糊、断续的意念:
“……同……源……碎……片……”
“……记……录……封……印……”
“……地……脉……灵……髓……在……”
意念戛然而止,光点恢复了沉寂。
地脉灵髓!它知道地脉灵髓的信息?但话语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