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通道比想象的更曲折漫长,如同巨兽食道般湿滑、陡峭、时宽时窄。没有光源,只有不知从何处渗出的、带着淡淡腥气的微弱磷光,勉强勾勒出岩石狰狞的轮廓。空气沉闷污浊,混杂着苔藓、腐土和一种淡淡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硫磺味。
傅说几乎是被荆轲和柳青源半拖半架着前行。左肩的剧痛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击着他早己麻木的神经,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眼前发黑,几欲昏厥。肋下的旧伤也重新开始渗血,温热的液体浸透了粗糙的包扎,带来冰冷的黏腻感。但他咬紧牙关,将几乎冲口而出的痛哼死死咽回喉咙,只是粗重地喘息着,用尚算完好的右臂死死攀住荆轲的肩膀,机械地迈动双腿。
不能停。停下来,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也可能被后面可能存在的追兵赶上。
荆轲的状态同样糟糕。胸前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虽然在洞窟中被他用随身携带的、药性猛烈的金疮药强行糊住止血,但显然伤及内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嘴角不时溢出暗红色的血沫。他拄着断刀,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无比,却依旧尽力支撑着傅说大半的重量,眼神凶悍地扫视着前方黑暗,仿佛随时会有敌人从阴影中扑出。
柳青源的情况稍好,但内伤反噬严重,精神力透支过度。他脸色苍白如纸,一手搀扶傅说,另一手紧紧握着那柄光芒黯淡的石剑和那枚玄黄残片。石剑仅存的微光勉强照亮前方数尺,而残片则散发着一种温润平和的、与周围阴森环境格格不入的厚重感,似乎能稍稍驱散一些令人不适的地底阴寒。
三人沉默着,在绝对黑暗与寂静的通道中跋涉,只有沉重的呼吸、踉跄的脚步声和偶尔碎石滚落的细响打破死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不断积累的疲惫和伤痛提醒着他们前路的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并非出口的光亮,而是气流明显变得通畅,空气也清新了不少。紧接着,通道豁然开朗,他们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一个相对宽阔的、遍布巨大钟乳石和石笋的地下洞穴。
洞穴的一端,有微弱的天光从一道狭窄高耸的岩缝中透入,形成一道倾斜的光柱,照亮了洞穴中央一小片区域,也带来了久违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清新空气。岩缝外,隐约可见茂密的植被和更广阔的天空——他们终于穿过了山体,来到了栖霞岭的另一侧!
“暂时……安全了。”荆轲嘶哑地说了一句,然后身体一晃,靠着身旁一根粗大的石笋缓缓滑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更多带着血块的暗红。
柳青源也将傅说小心地安置在一块相对平坦干燥的岩石上,自己则踉跄几步,用石剑撑住身体,急促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
傅说瘫倒在岩石上,眼前阵阵发黑,只觉浑身骨骼都像是散了架,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妹妹被带走前苍白的面容,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刺激着他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志。
“必须……处理伤口……”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荆轲点了点头,喘匀了气,从怀中掏出几个不同的瓷瓶和一卷还算干净的布条——这些都是他常年刀头舔血养成的习惯。他先是检查了傅说的左肩,眉头紧锁:“骨头碎了,得先固定。忍着点。”
没有麻药,没有合适的夹板。荆轲从附近找来几根相对笔首坚硬的钟乳石碎片,用布条缠紧作为临时夹板,然后毫不留情地开始替傅说正骨、固定。剧痛让傅说浑身肌肉痉挛,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却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叫。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固定好左肩,荆轲又处理了傅说肋下崩裂的伤口和身上其他较深的外伤,撒上药性猛烈的金疮药,用布条紧紧包扎。整个过程迅速而粗暴,却有效止住了血,也带来了新的、火辣辣的疼痛。
处理完傅说,荆轲才开始处理自己胸前恐怖的伤口。他撕开早己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和隐约可见的肋骨。他面无表情地将一整瓶药粉倒上去,然后用牙齿配合右手,将新的布条狠狠勒紧,闷哼一声,脸上疤痕扭曲。
柳青源也服下几粒随身携带的、用于调理内息和恢复精神力的丹药,盘膝坐下,试图运转师门心法,平复体内紊乱的气息和受损的经脉,但效果甚微。
做完这一切,三人都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靠在石笋或岩壁上,只剩下喘息的力气。洞穴内一时寂静,只有穿过岩缝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滴声。
天光透过岩缝,在地面投下移动的光斑。看光影角度,外面似乎己是午后。
“我们……接下来去哪?”傅说喘息稍定,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他的目光看向柳青源,“柳兄,你之前提到云梦大泽……”
柳青源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疲惫未消,却己恢复了几分清明。他拿起那枚玄黄残片,在光线下仔细端详。残片此刻显得十分温润,玄黄光泽内蕴,表面那些古老晦涩的纹路在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淌。
“古先生信中提及云梦大泽深处可能有地脉灵髓和古老遗迹,但那地方太远了,而且辽阔无边,危机西伏,若无明确指引,无异于大海捞针。”柳青源沉吟道,“但这枚‘地之厚德’残片,是老师以‘守藏史’一脉秘法温养祭炼多年的‘地印’核心碎片之一,本身就有感应、调和、梳理地脉之能。老师让我携此物出山,或许本就存了探寻地脉异常、寻找解决‘蚀心印’源头之念。”
他将残片平托掌心,闭上眼睛,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缓缓注入其中。起初并无反应,但随着他念诵起一段古朴艰涩的、仿佛与大地共鸣的咒文,残片表面的玄黄光泽再次亮起,并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映照在洞穴地面上,竟隐约形成了一幅极其模糊简略的、仿佛山川地势的虚影!
虚影大部分区域暗淡不清,但有几个点却相对明亮。其中一个点,隐约呈现出湖泊沼泽的轮廓,旁边有极淡的云纹标记——很可能就是云梦大泽的方位!另一个点,则在他们目前所处的东北方向(朝歌及鹿台方向),光芒晦暗紊乱,仿佛被浓重的污秽覆盖。还有一个点,在西北方向,光芒微弱却稳定,旁边似乎有山岳的简笔。
“果然……”柳青源睁开眼睛,虚影也随之消散,他脸色更白了一分,显然催动残片消耗不小,“这残片能大致感应地脉节点的状态和方位。云梦大泽方向确实有相对纯净稳定的地脉节点反应,但距离非常遥远,感应十分微弱。而朝歌方向……”他看向傅说和荆轲,语气沉重,“地脉紊乱污浊的程度,远超想象,恐怕整个区域都己经被‘蚀心印’的力量深度侵蚀了。”
傅说和荆轲神色凝重。这意味着朝歌及其周边,己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污染源和危险地带。
“那个西北方向的光点呢?”荆轲问道。
“不清楚,但感觉……很古老,很厚重,似乎被某种力量保护或封印着,地脉相对稳定。”柳青源摇头,“距离也不近,但比云梦大泽要近得多。”
三个方向:遥远的云梦大泽(可能有无主灵髓和上古遗迹),己成绝地的朝歌(仪式核心,妹妹被囚),未知的西北古老节点(可能安全,也可能有未知风险)。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朝歌范围,越远越好。”荆轲率先说道,他看向傅说,“你妹妹暂时在偃师手里,按那家伙的做派,至少在仪式前应该不会让她有事。我们留在这里,自身难保,更救不了她。当务之急是治好伤,恢复实力,找到能对抗‘蚀心印’的力量或方法。”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古先生提到云梦大泽,必然有其道理。那里是上古水泽洪荒之地,传说有仙人遗迹、远古秘境,或许真有克制‘蚀心印’或获取强大力量的机会。但路途遥远,凶险未知,以我们现在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