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的清晨,是被荒原上粗粝的风声和远处牲畜的低鸣唤醒的。
傅说在干草铺就的石榻上醒来,左肩和肋下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但比起昨日那种撕裂般的灼热感,己经好了太多。星痕部族提供的草药膏效果显著,加上那枚“星泪”晶体残存的温和能量在体内缓慢化开,他感觉自己勉强恢复了一丝行动的气力,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随时会倒下、任人宰割的状态。
荆轲和柳青源也相继醒来。荆轲胸前的伤口重新包扎过,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凶悍劲头恢复了不少。柳青源内息依旧紊乱,但精神状态尚可,玄黄残片被他贴身收藏,石剑则始终放在手边。
守在外面的族人听到动静,送来了一陶罐温热的、带着淡淡咸味的肉汤和几块烘烤得更加松软的面饼(原料似乎是荒原上某种耐旱谷物的根茎磨粉)。食物简单,却热腾腾地充满了能量。
三人默默吃完。生存的本能让他们珍惜每一份食物和每一刻安全。
刚吃完不久,石屋外传来了脚步声。昨日那名引路的少年阿莱掀开兽皮门帘,探进头来,脸上依旧带着警惕,但比昨日少了几分生硬:“长老请你们过去。”
三人对视一眼,知道真正的“审问”或“交流”要开始了。他们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荆轲甚至试图用清水抹了把脸,露出疤痕下更显刚硬的线条),跟着阿莱走出石屋。
晨光下的星痕部族聚居地显得更加清晰。石屋粗犷古朴,排列看似随意,却隐隐契合着某种抵御风沙和引导气流的规律。族人们己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有人在修补石屋,有人在照看牲畜,有人在处理兽皮或磨制石质工具。他们的动作熟练而沉默,目光偶尔扫过傅说三人,带着好奇、审视,但并无明显的恶意或欢迎。这是一个沉默坚韧、与严酷环境共生了无数代的小群体。
阿莱带着他们走向聚居地中央那栋最大的石屋。石屋比其他的更高大一些,门口悬挂着一串用兽骨、彩色石子和金属残片编织而成的风铃,在风中发出清脆而怪异的碰撞声。
进入石屋,内部比预想的宽敞。光线从高处的几个狭小石窗透入,不算明亮,但足以视物。屋内陈设简单,中央是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火塘,里面燃烧着一种气味特殊的耐烧灌木根茎,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和暖意。火塘周围铺着磨损严重的兽皮垫子。
灰石长老己经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上,依旧是那副苍老而沉稳的模样。他身旁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昨天送药的严肃中年妇人,另一个则是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偂、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妪,她手中把玩着几块光滑的、颜色各异的卵石,眼神浑浊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坐。”灰石长老指了指火塘旁的几个空垫子。
傅说三人依言坐下。荆轲和柳青源保持着警惕的姿势,傅说则努力坐得端正,目光坦然地看着灰石长老。
“休息得如何?伤口可有好转?”灰石长老开口,语气比昨日更平和一些。
“多谢长老赐药,己无大碍。”傅说代表三人回答,“贵族援手之恩,我等铭记。”
灰石长老摆了摆手:“坠星原上,生存不易。能走到这里,是你们的本事。我族虽避世,但并非不通情理。”他话锋一转,“昨日仓促,许多事情未曾细问。今日请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故事,以及……东边那座大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老妪:“这位是‘萨玛’(部族对祭司或巫医的尊称)岩芯,她能聆听大地的低语,辨别言语的真伪。”
岩芯萨玛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傅说三人,手中的卵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傅说立刻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仿佛能渗透灵魂的“注视感”笼罩了自己,玄黄残片在怀中微微一热,传来安定的感觉。
傅说定了定神,知道到了坦诚的时候。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从司天监的变故、鹿台的阴谋、“月祭”与“蚀心印”的关联讲起,略去了妹妹傅婉作为“皿”的具体细节(只说她被鹿台势力抓走),但强调了那种以生灵为祭、召唤不可名状之物的邪恶本质,以及朝歌上空日益浓重的血色光晕和地脉的异常动荡。他讲述了他们如何发现账簿、逃离追杀、遭遇渊兽、最终来到坠星原边缘的过程,其中涉及古先生、荆轲、柳青源师门的部分也做了简略但真实的说明。
他的讲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既不过分渲染,也不刻意隐瞒关键。柳青源和荆轲在必要时补充细节。
整个过程中,灰石长老和岩芯萨玛都静静地听着,脸色凝重。当听到“蚀心印”、“地枢”、“三星汇聚”这些词语时,灰石长老的眉头紧紧锁起,岩芯萨玛手中的卵石摩擦声也变得更加急促。
当傅说讲述完毕,石屋内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火塘中根茎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隐约的风声。
良久,灰石长老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沉重的沧桑:“果然……古老的预言,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天外之秽’,从未真正离去,只是被封印、被遗忘……如今,封印松动了,遗忘被刻意唤醒。”
“天外之秽?”傅说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
灰石长老看向岩芯萨玛。老妪用沙哑干涩的声音,开始用一种吟唱般的语调,讲述起星痕部族代代相传的、关于坠星原和这片天地最古老的记忆: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星辰的排列都与现在不同……天空并非一首如此安宁。有‘异物’自天外而来,非星辰,非神明,而是带来‘混乱’与‘饥渴’的‘秽’。它们坠落大地,砸出深坑,污染水源,扭曲生灵,让草木疯长成噩梦,让野兽异变成怪物……那是‘第一纪元’的终结,也是‘大黑暗’的开始。”
“先民们,并非坐以待毙。伟大的‘守望者’们站了出来——他们并非神祇,而是拥有智慧与力量的先贤。其中,有能沟通地脉、梳理能量的‘守藏史’;有能铸造神奇器物、驾驭能量的‘天工偃师’;也有像我们星痕先祖这样,世代守望坠落之地、用血脉与仪式调和残留‘星力’、防止‘秽’复苏的‘大地祭司’……”
傅说和柳青源心中剧震!“守藏史”、“天工偃师”——这正是柳青源师门和偃师所属的传承!而“大地祭司”,显然就是星痕部族的源头!这些上古传承,竟然都是为了对抗所谓的“天外之秽”而存在!
“守望者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岩芯萨玛的声音带着悲凉,“他们没能彻底消灭‘秽’,因为那东西似乎与某种更浩瀚、更恐怖的‘源头’相连。他们只能选择……封印。用三个巨大的、以地脉为基的‘镇印’,分别镇住‘秽’的核心和两个最重要的泄露点。并将散落的‘秽’之残骸与污染最严重的区域,用强大的力场隔绝、放逐……坠星原,就是其中之一。而我们星痕部族,便是当年负责看守这片放逐之地、维持外围封印的‘大地祭司’后裔。”
“你们发现的‘星泪’,并非真正的星辰泪水,而是当年‘守望者’们用来净化、稳定局部环境、为看守者提供能量的‘净化结晶’。那些金属残骸,则是‘秽’本身或其造物的碎片,以及……当年大战中,守望者们使用的‘天工造物’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