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影谷,名如其地。
这是一片被数座高耸的、富含天然磁性黑石的陡峭山崖环抱的碗状谷地。磁石山扭曲了上方的能量流动和常规星力感应,形成天然的遮蔽场,使得从外部高空俯瞰或远程探测时,此地与周围荒原并无二致。谷内光线常年偏暗,只有在正午时分,阳光才能勉强穿透谷口狭窄的缝隙,投下几缕短暂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一种微弱的、来自磁石的特殊气息,并不清新,却有效地驱散了不少荒原上的污浊感。
谷底面积不大,但足够数百人临时栖身。一条隐蔽的地下暗河从谷底一侧岩壁渗出,形成几个不大的水潭和小溪,提供了宝贵的水源。第一批抵达的族人己经在磐石的带领下,利用谷内现成的石缝和洞穴,以及从聚居地带出的少量材料,搭建起了简陋但能遮风避雨的窝棚,并清理出几片相对干燥平整的区域。
当灰石长老一行抬着傅说,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沿着一条需要攀爬狭窄岩缝、并在特定位置用星力短暂干扰磁石场才能通过的隐秘小径,最终踏入谷底时,留守的族人们虽然疲惫,却都松了口气,默默围拢上来。
没有欢呼,只有压抑的哽咽和劫后余生的沉默拥抱。人们看着被小心翼翼安置在特意清理出的、最干燥避风石洞中的傅说,眼中充满了担忧与希冀。
傅说依旧沉睡。被安置在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石台上后,他除了呼吸更加悠长平稳一些,眉心的淡金色纹路偶尔在暗处微微流转外,并无其他变化。玄黄残片被他贴身放着,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温润黄光,仿佛成了他生命体征的一部分。
灰石长老立刻与磐石和岩芯萨玛开始安排谷内事务:加强谷口及周边崖顶的隐蔽岗哨;分配有限的食物和水源;由青叶药师(随第一批抵达)带领懂得草药的人,在谷内有限的安全区域寻找可用的药草;清点剩余的物资和武器;最重要的是,为所有从聚居地带出来的、沾染了秽力或受了重伤的战士进行持续的治疗和净化——岩芯萨玛从圣地岩芯本体上分离出了一小块核心碎片带来,虽然力量远不如本体,但配合谷内相对稳定的环境,依然能进行小范围的星辉净化仪式。
柳青源则寸步不离地守在傅说身边。他一方面继续研究金色卷轴,试图从那些关于“云梦之渊”和“北冥之眼”越发清晰的路径图示中,找出最安全或最可能接近的路线;另一方面,他时刻感应着玄黄残片的状态和傅说体内那微弱却持续变化着的能量流动。他惊异地发现,傅说体内的能量“浓汤”,在进入沉影谷这个相对稳定、磁场特殊的环境后,其自发的“流动”与“寻径”过程,似乎加速了。
那些新生的、微小的“能量涡旋”数量在缓慢增加,它们输出的“灰蒙能量”也渐渐连成微弱的网络,虽然依旧模糊、缓慢,却开始更有效地浸润和修复傅说的躯体。更让柳青源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傅说身体似乎开始被动地吸收谷内环境中那微弱的磁石能量和稳定的地脉气息(虽然很稀薄),并将它们也纳入了自身那独特的能量循环之中,加以转化和利用。
“他像是在……自动适应环境,并优化自身的‘能量生态’。”柳青源将自己的观察告诉灰石长老,“不需要意识主导,完全是一种本能般的、基于某种底层‘规则’的自发调整。这与他之前构建能量网络时那种刻意的、脆弱的平衡完全不同。”
灰石长老若有所思:“或许,这就是那份‘记忆’传承的真正意义——不是给予力量,而是赋予一种更接近世界本源的‘存在方式’和‘适应法则’。他现在就像一颗被埋入土中的特殊种子,正在根据土壤、水分、阳光(能量环境)自发地调整生长方式。只是这‘种子’内部,成分太过复杂。”
荆轲在安置好队伍并检查完谷内防御后,也常来石洞查看。他看着沉睡的傅说,难得没有说刻薄话,只是道:“让他睡。睡够了,自然就醒了。这地方还算隐蔽,够我们喘口气。外头那些家伙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
然而,他们都知道,喘息的时间不会太长。
几天后,被派往谷外最远处、靠近原聚居地方向进行隐蔽侦查的阿莱(他伤愈后主动请缨)带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聚居地……被彻底翻过了。”阿莱脸上带着后怕和愤怒,“我们留下的伪装被破开了,石屋都被拆开检查过,地面也有被挖开的痕迹。他们好像在找什么。另外,我们在东南方向,距离黑石峡谷不远的地方,发现了新的、大规模扎营的痕迹,人数比上次袭击只多不少,而且……有大型器械移动的轨迹,像是……攻城或挖掘用的东西。”
“他们在找‘钥匙’,或者任何与‘天工密钥’、‘寂寥丘’核心相关的线索。”柳青源沉声道,“偃师亲自出手,说明他对傅兄身上的变化极为重视。没找到我们,他们绝不会罢休。那些大型器械……难道他们想强行挖掘‘寂寥丘’,或者打通通往其他节点的路径?”
灰石长老面色凝重:“都有可能。朝歌的仪式不会停下,他们需要更多的‘秽力概念源’和‘能量节点’来加速进程。找不到傅说和密钥,他们可能会采取更激进、更破坏性的手段。我们必须尽快决定下一步行动。”
“等傅小子醒。”荆轲言简意赅,“他是关键。而且,他的状态决定了我们去哪儿,怎么去。”
众人默然。确实,傅说不仅是目标,现在也可能成为他们探索未知、对抗敌人的唯一依仗——他体内那正在萌芽的、与地底回响共鸣的新能力,或许能帮助他们找到安全的路径,甚至理解其他节点的奥秘。
等待的日子,压抑而漫长。
谷中不见日月,只有凭借星痕部族特有的、通过感应谷内特定磁石能量细微变化来判断时辰的方法,才知道时间的流逝。
傅说就在这昏暗的石洞中,日复一日地沉睡。
他体内的变化,在柳青源的密切感应下,越来越明显。
第十天,他身体表面的外伤(左肩旧伤、能量冲突留下的内出血淤痕等)己基本愈合,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新生的皮肤带着一种健康的、玉石般的微光。这是那“灰蒙能量”持续滋养和高效修复的结果。
第十五天,柳青源感应到,傅说体内那锅“能量浓汤”的“主河道”己经基本成型。虽然依旧混沌、缓慢,但不同属性的能量不再是无序的冲突,而是形成了数条相对稳定、互相渗透又各有侧重的“能量流”。星辉能量流温暖而富有生机,主要盘踞在心脉和脏腑区域,负责核心的生命维持与修复;混沌能量流活跃而充满转化欲,游走于西肢百骸的筋肉骨骼之间,增强身体的适应性、爆发力和对异种能量的转化能力;秩序能量流冰冷而稳定,如同骨骼和主要经脉的“内衬”,提供结构支撑和抗干扰能力;而那丝秽力阴渣,则被压缩、隔离在某个不重要的角落,如同被囚禁的囚犯,其有害特性被极大限制,反而成了“能量生态”中时刻警醒的“反面教材”。
更奇妙的是,在这些“能量流”交汇的关键节点(如丹田、膻中、眉心祖窍),形成了数个稍大的、稳定的“能量涡旋”,如同小型的水泵站,不断产生和提纯那种独特的“灰蒙能量”,并通过微弱的网络输送到全身。
这个新生的“能量生态循环”虽然效率远不如真正的修行者运转周天,也缺乏主动施放强大技能的能力,但它极其稳定、韧性十足,并且似乎能与傅说的生命本能和周围环境产生良好的互动。
第二十天,傅说的手指,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首守候的柳青源立刻察觉,屏住呼吸。他看到傅说的眼皮也在微微颤动,仿佛在努力对抗沉重的睡意。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在柳青源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去取些水来时——
石台上的傅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深处,不再是少年人的清澈或历经磨难后的沧桑,而是一种沉淀了无尽时光般的平静。眸色似乎也变深了些,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有极淡的金、银、灰、红等色彩一闪而逝,最终归于一种温润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深褐色,如同历经亿万年沉淀的古老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