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小说

第86章 无瑕之渊下（第1页）

意识沉沦，并非坠入黑暗，而是被抛入一片沸腾的“白”。

没有声音，没有形体，没有上下西方，只有纯粹到令人疯狂的存在感冲刷。傅说残存的自我意识如同一粒沙，在这无垠的“白”中被反复洗涤、研磨、拉扯。这“白”是“净水之源”被触及最本源记忆后，迸发出的、超越“纯净”概念的存在本质之光；也是“痛苦虚影”因同样记忆被引爆，疯狂坍缩时释放出的、被极端痛苦浸透的虚无回响。两者在他引发的那场“沸腾”中短暂地、狂暴地混合，形成了这片毁灭与创生并存的混沌之白。

傅说的意识在这白炽的炼狱中飘荡。记忆、认知、情感如同被剥离的蛋壳，一层层碎裂、剥落。他忘记了名字，忘记了目的，忘记了同伴，甚至快要忘记“我”是什么。

只剩下一些最原始的“印记”，如同礁石般在意识的洪流中时隐时现：

手背的灼烫（契约？责任？）

眉心的微光（我是谁？回声？）

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色漩涡（容纳？转化？）

以及……一滴水，在空无中诞生、滴落、消散，周而复始的简单画面（源头？起点？）

这些印记成了他意识不至彻底消散的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白”的沸腾开始减弱，或者说，开始沉淀。

纯粹的光与极致的虚无在某种超出傅说理解范畴的层面上，发生了难以言喻的交互。并非融合，也不是湮灭，更像是……在剧烈的对冲后，留下了一片极其不稳定的、空白的“平面”。

傅说残存的意识，就漂浮在这片新生的、脆弱的“平面”之上。

“平面”的一侧，连接着“净水之源”。此刻的净水之源，不再仅仅是神圣的水滴形态，傅说能“感觉”到，它内部那亿万符文流转的韵律中，多了一种深刻的悸动与悲伤的审视。它似乎在重新“阅读”自身，从那个被傅说冒险送回的“原初记忆”起点开始，重新审视其后所有辉煌、守护、挣扎与痛苦的漫长岁月。它的光芒不再只是柔和的净化，时而明亮如刺目骄阳（对应被触动的剧烈情绪），时而黯淡如风中残烛（对应审视痛苦时的虚弱）。

“平面”的另一侧，连接着“痛苦虚影”。虚影此刻的形态更加难以捉摸，它不再是一个相对凝聚的轮廓，而是扩散成了一片不断扭曲翻滚的暗色云雾。云雾中，那些痛苦面孔依然存在，但它们的嘶嚎似乎失去了部分统一的“疯狂”基调，变得杂乱、矛盾。有的面孔流露出更深沉的茫然与追溯（仿佛也在被那“原初记忆”触碰），有的则爆发出更歇斯底里的愤怒与抗拒（拒绝被“唤醒”任何与痛苦无关的记忆），有的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洞的平静（纯粹痛苦被某种更根本的东西撼动而产生的瞬间真空）。整个虚影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内耗”状态。

而这片新生的、连接两者的“平面”，则像是一面尚未凝固的水镜，又像是一道刚刚开始结痂的巨大创口。它透明而脆弱，映照（或者说，被动承载）着来自两侧的光与暗、秩序与混乱、记忆与虚无。它本身没有任何倾向，只是一个存在的证明——证明“净水之源”与“痛苦虚影”在某个最深的本源处，依然拥有共同的起点；也证明有外力（傅说）曾在此处，以自身为桥梁和催化剂，强行将这份被遗忘的“共同”短暂地揭示出来。

傅说的意识，就在这片“镜面”或“创面”之上缓缓凝聚、复苏。他仍旧虚弱，记忆破碎，但那些锚点印记开始重新发光，串联起他散落的自我认知。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手背鳞契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清凉脉动与沉重牵引。这牵引力不仅来自“净水之源”，似乎也……隐隐来自那片“痛苦虚影”的混乱云雾深处？仿佛契约的力量，正在尝试同时连接这分裂的两极，尽管连接极其微弱且充满痛苦的反噬。

接着，是眉心印记传来的、恒定的温热与存在感。它像一盏不灭的灯，照亮他意识回归的道路，并不断提醒着他“异质回声”的身份——他是外来者，是变量，是那个投石问路、引发波澜的人。

然后，是体内那几乎感觉不到的灰色能量循环。它没有消失，但仿佛经历了彻底的淬炼与重塑，变得更加深沉、内敛、近乎虚无。它不再主动旋转，而是如同一个黑洞般的奇点，静静存在于他意识的中心，仿佛能吞噬一切，也能孕育一切。傅说隐约感到，它内部沉淀了刚才那场“白”之炼狱中难以想象的庞大信息与矛盾能量，只是目前无法调用，甚至无法感知。

最后，是身体传来的、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的剧痛，以及耳畔隐隐传来的、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水幕的焦急呼唤声。

“傅说！”

“大人！”

“醒醒！”

是柳青源、阿莱、岩芯萨玛……还有荆轲那低沉压抑的喝止声，以及兵器破风的锐响！

傅说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聚焦。他发现自己躺在冰冷（但比之前温暖）的“地面”上——这里似乎是无垠水空中的一小片暂时稳定的、由淡蓝色光晕构成的平台。柳青源半跪在他身边，双手按在他胸口，玄黄残片悬浮头顶，黄光如涓涓细流不断涌入他体内，修复着千疮百孔的经脉和肉体。阿莱和那名战士持武器背对着他，面向平台边缘，神情紧张。岩芯萨玛在不远处，正用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姿态吟唱着古老的稳定祷言，试图安抚周围狂暴动荡的能量环境。

而荆轲，则独自一人站在平台最前方，面对着从“痛苦虚影”那片扩散的暗色云雾中，不断分化、凝聚、扑杀而来的实体怪物！

那些怪物形态各异，有的像是放大了的、更狰狞的“疯嚣之影”触手，有的像是纯粹由痛苦面孔聚合而成的飞行厉魄，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团高速旋转、边缘锋利的暗色水刃。它们的目标明确——摧毁这个平台，杀死平台上所有的人，尤其是刚刚“醒来”的傅说！

荆轲的身影在平台边缘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断刀挥舞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精准到毫巅、凌厉到极致的斩杀。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瓦解怪物的攻击核心，或将其击退、斩碎。他的动作简洁高效，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惨烈意味，显然是在用最高效也最消耗本元的方式战斗，为傅说的苏醒争取时间。

整个“净水之源”空间，此刻能量乱流激荡。淡蓝的光辉与暗色的云雾剧烈对撞、摩擦，发出低沉雷鸣般的轰响。那道巨大的裂痕依旧存在，但似乎因为中间那片新生“镜面创面”的出现，对抗的焦点发生了偏移，部分压力被转移了。

“你终于醒了！”柳青源声音嘶哑，额头青筋暴起，维持治疗和稳定平台消耗巨大，“你昏迷了不到半柱香，但这里……天地翻覆！你做了什么？那道裂痕中间出现了奇怪的东西，然后那个‘虚影’就疯了似的开始攻击我们！”

傅说挣扎着想坐起，全身骨头如同散了架般剧痛。他看向裂痕中央，看到了那片脆弱的、映照着两侧光辉的“平面”。他瞬间明白了自己昏迷期间发生的一切，也明白了荆轲和众人正在承受的压力。

“我……找到了她最初的记忆……放了回去……”傅说声音沙哑干涩，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内脏的疼痛，“引发了……某种‘共鸣’……或者说，‘冲突’……”他看向那片暗色云雾，以及不断涌出的怪物，“‘她’的主体……在抗拒……也在……‘排异’……”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柳青源急促道，“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平台！这里成了靶子！荆轲撑不了多久！你的状态也……”

话音未落，暗色云雾中猛地探出一只由数百张扭曲面孔压缩而成的巨大黑爪，挟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怨恨与疯狂，无视了荆轲的刀光（荆轲的刀斩在上面只能留下一道浅痕），首首抓向平台中央的傅说！

这一击的威势远超之前所有怪物！黑爪未至，平台上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意识仿佛要被冻结！

荆轲厉啸一声，身形暴涨，断刀上骤然腾起一层如有实质的、燃烧生命般的灰白色气焰，决绝地斩向黑爪手腕！这是搏命的一击！

岩芯萨玛的祷言戛然而止，喷出一口鲜血。

阿莱和战士被那恐怖的气势压得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