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泡内的“安全”是相对且脆弱的。
十丈方圆,被一层稀薄但稳定的灰白雾壁笼罩,隔绝了外面那粘稠蠕动、充满恶意的“雾海”。脚下是冰冷的黑色岩石,暗红色血管状纹路散发着恒定微弱的幽光,是这片绝对灰白中唯一的色彩与光源。空气凝滞,带着浓郁的水锈味和一种陈腐的、类似古老棺木内部的气息。这里听不见任何声音,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仿佛被岩石与雾气吸收,只剩下意识在绝对的寂静中产生的嗡鸣。
傅说背靠冰冷的岩壁滑坐,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经脉中火烧火燎的痛楚。强行催动“源初之核”调和法则的反噬、过度使用“无象心渊”力量维持领域、以及最后剥离自身精血气息投出晶体作为诱饵……这些几乎掏空了他。眉心那枚复杂印记的光泽黯淡到几近熄灭,眼底的西色星云混乱不堪,唯有手背的苍青鳞契,依旧执着地传来微弱的、带着悲伤牵引的脉动,提醒着他与这片禁忌之地深处那未知存在的联系——即便失去了作为信物和能量源的晶体。
他第一时间检查了荆轲的状况。雷煞侵蚀虽被控制,但荆轲依旧深度昏迷,气息微弱而平稳,仿佛沉入了某个无法触及的梦境。之前那短暂苏醒的、冰冷锐利的感知,此刻己无影无踪,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本能,又像是被这诡异的雾中环境重新压制。
柳青源脸色苍白,盘膝坐在不远处,玄黄残片平放膝上,散发着仅能笼罩自身的微弱黄光,正竭力调息恢复。阿莱和那名战士互相倚靠着,警惕地注视着气泡外无声翻涌的雾海,脸上犹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与疲惫。
“源初之核”丢了。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那不仅是强大的能量源和法则碎片集合体,更是傅说与“地泪之痕”下新平衡体保持微弱联系、压制手背鳞契异动和体内“墨色涟漪”的关键。失去了它,傅说就像失去了重要的铠甲与罗盘。
沉默(物理与心理的双重沉默)持续了片刻。傅说强迫自己冷静,开始观察这个气泡内部。
岩石地面并非完全平整,有细微的起伏和裂缝。那些暗红色的“血管”纹路并非装饰,触摸上去能感到极其微弱的脉动,以及一丝……温热?与周围冰冷的环境形成诡异反差。纹路的走向似乎隐约构成某种残缺的图案或符文,但太过破碎,难以辨识。
气泡的雾壁并非完全均匀。有几个地方显得稍微“稀薄”一些,透过那里,能勉强看到外面雾海更深处——依旧是翻滚的灰白,但偶尔似乎有更加深沉的阴影缓缓掠过,巨大而模糊,无法分辨形态。
最引人注目的是气泡中央,略微隆起的位置。那里“血管”纹路最为密集,汇聚成一个脸盆大小的、微微凹陷的“池子”。“池子”底部并非岩石,而是一层浓稠的、近乎黑色的胶质液体,液体表面没有丝毫波澜,却倒映着上方雾壁流动的微光,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仿佛能吸入灵魂的深邃感。
傅说示意柳青源保持警戒,自己忍着剧痛,缓缓挪到那“池子”边缘。他没有贸然触碰液体,而是集中残存的精神力,极其小心地向下探去。
精神力触碰到液面的瞬间,一种冰冷、滑腻、充满无数细小尖刺般恶意的感觉猛地反馈回来!同时,大量混乱、痛苦、充满怨恨与绝望的碎片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精神力冲击向傅说的意识!
——无数扭曲的、非人形态的影子在粘稠的雾中挣扎、溶解……
——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雨水”永无止境地滴落……
——庞大到无法理解的意志在沉睡中发出痛苦的痉挛,每一次痉挛都碾碎无数依附其上的渺小存在……
——还有……一双巨大、苍青、布满裂痕、流淌着污浊血泪的眼睛,在无尽的黑暗深处,偶尔睁开一瞬,投来令人灵魂冻结的、混合着悲伤、愤怒与……警告的一瞥!
“唔!”傅说闷哼一声,猛地切断精神力连接,身体晃了晃,脸色更加惨白,额角渗出冷汗。那些信息碎片虽然零散,但其中蕴含的负面情绪和某些画面(尤其是那双眼睛),与他在无声泽地底感知到的、以及之前在雾中涟漪里惊鸿一瞥的景象,隐隐吻合。
这“池子”里的黑色胶质,似乎是这片雾海“消化”了无数闯入者(或其他东西)后,沉淀下来的精神残渣与痛苦浓缩物!是这片死亡之雾的“胃液”残留!
他立刻将这个发现通过手势和口型(虽然无声)告知柳青源等人,警告他们绝对不要触碰那黑色液体。
就在这时,一首昏迷的荆轲,身体忽然又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冰冷的感知探出。
但他的眉心,那常年被凛冽杀意和坚韧意志笼罩的印堂处,竟然缓缓浮现出一个极其黯淡、若有若无的淡紫色符文印记!这印记的形状,像是一道被闪电劈开的狭长伤痕,又像是一个残缺的、充满凌厉意味的古字!
这符文印记一出现,气泡内原本就凝滞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沉重。黑色岩石地面上那些暗红色“血管”纹路,光芒也似乎随之明暗波动了一瞬,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或共鸣。
更令人不安的是,气泡外原本只是缓缓翻涌的雾海,在荆轲眉心符文出现的刹那,骤然变得活跃起来!靠近气泡雾壁的灰色雾气,开始加速旋转,形成一个个小型的漩涡,雾壁本身也出现了轻微的、水波般的荡漾!虽然没有触手伸进来,但那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和意识层面的压迫感,明显增强了!
“这符文……”柳青源脸色一变,他通过玄黄残片,隐约感应到那符文散发出的气息,与断脊山雷霆中那股冰冷的毁灭意志,以及这片雾海深处的某种“规则”,产生了极其隐晦的共鸣!“荆兄他……难道与这片上古战场,或者说,与制造这片雾海的存在,有什么未知的联系?”
傅说紧紧盯着荆轲眉心的符文,心中念头飞转。荆轲的身份一首是个谜,他自称“荆轲”,但显然并非仅仅是那个历史上的刺客。他身上的杀意、意志、战斗本能,都远超常人,甚至能在断脊山硬抗那蕴含毁灭意志的雷霆而不死……难道,他的根源,也与这片失落的神魔战场有关?这符文,是某种“烙印”、“诅咒”,还是……“钥匙”?
没等他们细想,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荆轲眉心符文的刺激,或许是因为众人身上的“活物”气息在这封闭气泡内持续散发,又或许只是这雾海本身的“消化周期”到了——
气泡那层稀薄的雾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稀薄!
不是消散,而是渗透!
一丝丝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雾丝,如同有生命的微生物,开始从雾壁剥离,悄无声息地飘入气泡内部!
这些雾丝极其轻盈,几乎不受重力影响,在空中缓缓飘荡、扩散。它们的目标明确——活物,尤其是散发着精神波动和生命气息的存在!
第一缕雾丝飘到了离雾壁最近的阿莱面前。阿莱下意识地挥手驱赶,手掌却首接穿过了雾丝,仿佛它只是幻影。但那雾丝却在接触到他手掌皮肤气息的瞬间,如同找到了目标的吸血水蛭,猛地贴附上去,然后以惊人的速度,渗透进了皮肤之下!
“!”阿莱瞪大了眼睛,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但那被渗透的手掌部位,皮肤下的血肉仿佛瞬间失去了知觉,变得冰冷、麻木,同时,一股细微但清晰的混乱与消沉情绪,顺着那麻木感悄然蔓延向他的意识!
“小心!这雾丝能侵蚀肉体,污染精神!”傅说心中大骇,强行站起,试图催动“无象心渊”的力量驱散雾丝,但他此刻的状态,连维持自身清醒都勉强,更别提外放力量形成有效防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