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尖碑的足迹
方尖碑是埃及法老与太阳神对话的联系站,极高,高到云端里去,上面刻着花鸟星辰等象形文字,每天迎接太阳的第一缕曦光,是神之子与天父的喁喁倾谈。
自从埃及被罗马所灭,懂得埃及象形文字的人已经比我国懂得甲骨文的人更少,那些密码无可破译,只能猜测大概内容,说的是年景与收成,法老们南征北伐的功绩,上下埃及的战争与和平,其间又难免有夸耀与粉饰的成分——与其说是史实,不如说是愿望。
第一次见到方尖碑是在它的故乡——埃及卢克索神庙。那简直就是一座石碑丛林,根根碑柱高耸上天,让下界臣民仰望到脖梗酸麻,因知不可企及而心生敬畏,自然服从。那些石碑并无栏杆保护,摸上去冰冷沉默,仿佛禁锢着数千年的灵魂,等待一个开释的瞬间。
古老的埃及人民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去切割并打磨那些整块的花岗岩柱并使其竖立的?科学家们有过多种猜测,但没有人知道真正答案。
倒是法国巴黎协和广场上的方尖碑有来有据,乃是1836年埃及总督赠送给查理五世的,碑身的内容是歌颂古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的一生功绩,而底座上则记载着尖碑自埃及运来并树起的艰难过程——他们忘了,这一切,早在三千年前埃及人民已经做到最好。
说到互赠表礼,法国人有点小器,回赠的只是一座钟,在当时或可算作稀罕物,搁今天的眼光看起来,却实在配不上堪为建筑奇迹的埃及碑。
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当我在巴黎一一拜会过凯旋门、卢浮宫、艾菲尔铁塔,来到协和仰望方尖碑时,只觉十分突兀。没了在卢克索那种肃然的心境,也没有走在塞纳河畔的旖旎,只是觉得怔忡,甚至有一丝滑稽:巍峨的方尖碑与文艺范儿的巴黎并不相配,看起来就像是一根搭起的积木,它失去了本来的独立的意义,在此地只是装饰品,是巴洛克艺术或是歌特风的一种元素构成,浑忘故里。
后来去到罗马,在西班牙广场上再次见到水池中的方尖碑,感觉就同在法国协和广场或英国泰晤士河岸见到的那两座一样糟糕,仍然只是一件别致而又不伦不类的装饰品。
然而进入梵蒂冈,在圣彼得大教堂的广场上再次邂逅时,却不禁为之一震。
名列世界四大教堂之首的圣彼德大教堂两翼建筑延展如双臂,环抱着正中央一根钢针般刺入苍空的无字方尖碑,似乎在跟大家说:神父与法老,拥有的是同一个天父——这里的方尖碑被赋予了更广阔更深刻的意义,令万千信众顶礼膜拜,而它当然也受得起。
忽然觉得,如果一定要离开故土,那么这样的地方才是它应该的去处,才不失其神圣与尊严。
美国是样样都要跟人争的,听说埃及送了法国一座方尖碑,便也跟着讨要了一座,就立在纽约中央公园,更加成了可有可无的装饰品。大概后来他们自己也觉得不够大不够庄重,于是干脆自己动手,重建了一座全世界上最高的方尖碑——气派是够气派了,但只是仿制品,又意义何在呢?
原装真迹丢在公园里风吹雨淋无人顾惜,翻版玩具却高耸于首府成为标的性建筑,美国人的肤浅与好大喜功在方尖碑的故事上再次展现无遗。
另外在莫斯科的胜利广场和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埃利斯,也各有一座方尖碑,但都是仿制品,再雄伟,也不能做数。
听说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布耳也有一座,由罗马人自埃及劫掠而来,我尚无缘看到,但是有种预感:将来某一天,我一定会与它相逢。若能不住追随方尖碑的足迹,一一访问它们的下落,亦足慰平生了。
遗憾的是,中国与埃及同为四大文明古国,交往甚早,却不曾得到过这珍贵的馈赠。
如果中国也有一座方尖碑,我们会把它竖在哪里?又以何礼物反馈埃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