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国这么个四战之地,兵微将寡,地贫民弱,这些年若没有我们在诸国之间游走斡旋,你以为鲁国能有今日的安稳繁荣?”孟武伯对着国君与公输班嗤之以鼻道,“你以为你反对的是三家执掌?你反的恰恰是鲁国本身!”
公输班浑身一颤,歪倒在一边,浑身再没有半点力气。
此时大殿之外传来冲天的呐喊声,三桓家的铁甲武卒乃至骑兵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贸然杀入内廷的纵横家及公输家两家死士被团团包围,随着密集的长枪突刺,勇武的死士们高呼“共赴国难”,如同割麦一般中枪倒地。
“结束了。”随着大殿外的喊杀声渐渐变得微弱,孟武伯冷声笑道。
“不,还没有结束。”一直沉默不语的田齐忽然开口道。
仿佛是为了应证田齐的话,大殿外的厮杀声骤然变得凄厉起来。黑夜之中不知从何处涌出一群血红色的恶鬼,他们审批沉重的甲胄,鼻腔深处发出如野兽般低沉的嘶吼。三家的武卒齐刷刷调转长枪对准这一小队逆流而上的红甲武士。武卒们整齐地将长枪刺出,他们坚信没有任何敌人能活着突破他们的防线。
但事态的发展显然出乎武卒们的预料。锋利的长枪在红甲武士们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刚刚交锋便纷纷碎裂。突破长枪阵之后,红甲武士们无异于狼入羊群,手中长刀运转如风,开始了毫不留情的死亡收割。一时间以红甲武士为圆心,无数人头起落,无数血肉横飞。
“那是什么怪物!”孟武伯变了脸色,“你们都做了什么!”
公输班像是想起了什么,跌跌撞撞扑向大殿外。此时殿外的战况已经与人间地狱无异,红甲武士几乎是在进行一边倒的屠杀。但武卒也能评借箭矢齐射而将落单的红甲武士钉死在地面——也仅仅是钉死了,即使被万箭穿心那些红甲武士一时间竟也还未断气,而是依旧愤怒地咆哮着。公输班小心翼翼掀开他们的面罩,两眼不由一黑——果真是公输家的工匠。在浴血甲的撕扯之下,他们几乎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对不起,对不起……”公输班双手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要让眼前的红甲武士合演安息,可它仍旧是嘶吼着,浑身所有的伤口都在流血,似乎不将鲜血流干,它不会闭上双眼。
“公输班!”高处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呐喊,公输班茫然地抬起头,却见飞扬的雪花之间,一道巨大的黑影凌空而起。公输班仔细看去,发现那竟是一只巨大的机关鸟,鸟背上乘着墨翟和宁吾。千钧一发之际,墨翟还是来救公输班了。
公输班垂着头,不敢与墨翟对视。他知道这些红甲武士中不乏他墨家的人。尽管一切皆由田齐暗中筹划,却也是公输班默许的结果————他没有想到,浴血甲竟会制造出如此可怕的怪物。
“再降低些高度,不然我够不着他!”宁吾对墨翟大喊。
“不能再低了。”墨翟眉头紧皱,“公输班!朝我这来!”、
但公输班像是没有听见。眼前的红甲武士终于艰难地咽了气。公输班轻轻帮他合上双眼,随后小心翼翼地解下了那副浴血甲。
“公输班是要做什么?”宁吾瞪大了眼睛。
“疯了,真是疯了。”墨翟忽热大声骂道。
当公输班完成浴血甲披挂时,大殿之外的红甲武士已经被源源不断赶来的武卒和骑兵屠戮殆尽。手尺骑枪的骑兵在公输班面前汇聚成团,一步步朝着公输班紧逼上来。
“全体都有,二段冲,列阵!”将官冷冷下令,“为公输监工送行!”
八名骑兵自觉组成前后两列,第一列统一手持装填完毕的弩箭,第二列手持长枪。这是骑军冲锋时的标准战术,以前列弩手削弱敌阵防线,后列骑兵径直冲撞敌阵。以精锐骑军的集体冲锋战术对付失去了抵抗能力的墨翟与公输班,这大概是三桓对他们这群“叛党”最后的尊重。
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忽然传来女子婉转的低唱。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骑军们微微一愣。这是北国之地口口相传的古曲,唱的是家中女眷为从军的丈夫献上的祝福,祈祷大军旗开得胜,护卫山河平安。军士们这才想起,这个滕国来的古怪公主,在今夜惨烈的厮杀中,甚至都没有中断过她的琴声。
“杀。”公输班嘶哑地说,双手提着长刀,迎着铺面而来的骑兵一跃而起。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公输班将要与面前的骑兵同归于尽时,公输班忽然以一个灵巧的侧身避开了面前骑兵的长枪,反手将他扯下了战马,自己一跃而上马背。
“血债当以血偿,我还会回来的。”公输班遥遥望着远处惊慌失措的国君与三桓,冷冷说道。、
接着,他大力挥舞着双刀,在成群武卒的包围圈形成之前撕开了一道缺口,顺着敞开的大门飞速消失在飞扬的雪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