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东江寺修复工程正式投标前三天的晚上是周末,东方长青和周娴的儿子东方明放假回来了。孩子升了高中,住校后就只有星期六才能回家,睡一晚后第二天清早就要赶回学校补课,紧张得像是打仗。因此,周六这一天就成了夫妻俩关心的大事。周娴陪着儿子说话的当儿,东方长青就去办饭,孩子长期在学生食堂里就餐,油水不足,回家得好好补一下。吃饱晚饭,一家三口难得地坐在沙发上,其乐融融地看到电视,门铃就响了。东方长青皱了皱眉头,不想开门,但门铃却不屈不挠地响着,周娴无奈,只得去开门。门一打开,一个肥头大脸的汉子就挤了进来,把周娴吓得直往后退,说:“你是谁,找谁?”
那人进了门,对着东方长青就鞠躬,说:“东方局长,敝人满维成,您不记得了?鸿运工程公司董事长,特来登门拜见东方局长。”
东方长青不觉愕然,继而就想起来了,上次东方长青请汪远辉吃饭的时候,就是这个满维成一起跟来,还说在他当县长时就已经认识他了。东方长忙站了起来,说:“是满老板,请进请进。”满维成也不客气,噔噔噔就进来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东方长青看到儿子鼻子里哼了一声,起身进书房里去了。
周娴耐着性子给满维成倒了茶,说:“你们聊吧,我到里面和儿子说话。”也走进房里去了。东方长青直截了当问道:“满老板深夜来访,一定是有什么事吧?”
那满维成似乎底气很足,也不绕弯,说:“听江书记说,东方局长对我们公司非常关心,我是来感激您的,我们鸿运公司实力雄厚,承揽过缁煦市的很多大工程,完全可以放得心的,到时还请东方局长给关照关照。”
东方长青笑,说:“满老板,这就看你的实力了,当然,江书记已经介绍了你们工程队的情况,我对你们鸿运公司是有信心的。报名费交了吗?”
满维成连连点头,说:“交了交了,我不会让领导为难的。”
东方长青点了点头,说:“满老板走南闯北,这些规矩自然会懂了。现在的很多老板,不太体谅我们办事人员的难处,工程竞标,不是一件小事呢,涉及方方面面,法律法规,满老板是个明白人,还是要作好两个打算,万一不中标可不要怪呀我。”
满维成本来是抱着手到擒来的心态来的,这下听出了东方长青的话外音,就有些慌了,说:“东方局长,这个这个,我们的实力你要相信,江水长书记是亲自考察过的,江书记考察得很严格。我们修建了很多大工程,都是优质工程。”
两个人说话期间,周娴和儿子东方明几次三番地走过来,又回书房去了,周娴还能忍受,儿子东方明脸就沉得仿佛就要下雨的样子。东方长青知道,老婆和儿子是烦透了这个不速之客了。于是笑着说:“满老板,不是我不相信你,文物的修复,有它特殊的要求,比如说,对佛教的理解,还要有懂得彩绘的人才,等等。不是说会建桥,会起楼就可以的。再说,竞标竞标,在于一个竞字,就是要竞争,中不中标,除了实力,还有价格,技术,理念等等,很复杂的。这样吧,后天就要开竞标会了,你回去准备一下,特别是要准备好资料,祝你竞标成功。”
满维成也听出了东方长青话里送客的意思,却不站起来,四平八稳地坐着,套近乎似地问:“东方局长,您有几个孩子?”东方长青说:“如今这年代,还能有几个,我就一个儿子。”满维成说:“公子长相清秀,以后必定是前程远大呀,不瞒你说,我也是一个儿子,却不怎么成器。”
东方长青就笑,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吧,现在的孩子,不像我们那个年代懵懂,现在的孩子年纪不大,却都是有主见的。”
“那是那是,我那孩子读书不行,恶作剧起来倒是有一套,现在就只能在社会上混混了。还是羡慕您有这样好的儿子啊。”满维成感慨地说,突然变魔术似地掏出一张卡来,也不递给东方长青,而是放在茶几上,说:“这是一点小意思,给孩子读书吧。”
东方长青连忙制止,拿起卡来塞给满维成,说:“满老板,你这是做什么?我是不能收的,你就不要逼我犯错误了。”满维成就伸出手来抵挡,说:“看你说的,东方局长,我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读书的,你放心,这个和工程没有关系,真的,我因为儿子不肯好好读书,到现在都是一个遗憾。说实话,我一直没有找到一个还愿地地方,小侄既然读书用功,我就把对儿子的遗憾在这里弥补一下,这不过份吧。”满维成态度很坚决,手劲也很大,东方长青都有些坚持不住了。
周娴和儿子听到客厅里有动静,就打开了书房门出来看。门一响,东方长青怕儿子看到了不好,就不再坚持,随手把信用卡放在茶几上,拿过茶杯把它盖住了。满维成笑了起来,说:“我走了,东方局长,打扰你这么久的时间,实在不好意思。竞标的事,还请多关照,我保证会做成一个优质工程,您放心好了。”
东方长青把满维成送到门口,两人握手道别,临出门时,满维成笑着说:“东方局长,江书记很看重你啊,说你年轻有为,以后,兄弟我还要多靠你庇护呢。”东方长青一笑,说:“江书记是错爱了。”
送走满维成,东方长青回到客厅,先把信用卡收藏好,免得被孩子发现,这对孩子会造成影响的。刚收好,周娴和儿子就过来了,周娴没好气地说:“以后有工作到办公室谈去,家里又不是你办公的地方,不要老把那些人引到家里来。”东方长青赔着笑脸说:“人家要来呀,我能把他赶出去?”
儿子东方明读高中了,嘴上长着还不能称为胡子的茸毛,也帮着他妈妈说话,说:“有事不到办公室谈,跑家里来,还能有什么好事呀。爸,你可不能当贪官啊。”
东方长青看了儿子一眼,儿子的态度是严肃认真的。东方长青不由得笑了起来,这小子说的虽然剌耳,但却是有道理的,凡是不在办公室里去谈,而到领导家里去谈,大半是见不得人的事儿。只是,现在社会进步了,有好多事,其实在办公室里也谈呢,如今的领导,办公室始终是关着门的,除了怕被上访的群众闯进来外,其实还有其他的原因,这就是小孩子们不懂的地方了。正如智慧大师所说,心中有佛,处处皆菩提。相反,如果心中有魔,又何尝不能处处都作孽?想着,就对儿子说:“你看爸爸像是贪官吗?”
儿子板着脸,好像很成熟的样子,说:“人都会变的。”
东方长青哈哈大笑起来,连周娴也笑了,说:“儿子,怎么能这么说你爸。”东方长青连忙制止周娴,说:“儿子说得好,这是悬在爸爸头上的鞭子呢。”
其实,东方长青心里,却还是思潮翻滚的,仅仅一个三百来万的小工程,找到他的工程老板太多了,可以说所有报名的老板都找到了他,有的在茶馆,有的在办公室,没有空手来的。东方长青不能不承认,这确实是一种**,强大到难以拒绝。现在官场上的人,都懂得工程招标的猫腻,就是来者不拒,竞标完成后,不中标的公司的款项就退回去,中标的公司送的款就收入囊中,这样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东方长青因为心里的一点儿理想主义情绪,却不收下任何一家公司的东西,这已经让他得罪了不少老板了。
但是,对鸿运这样的公司,东方长青确实没有把握拒绝。这类热衷于找领导的公司,实力都还是有一些问题的,至少是不自信。如果按照正常的招标,鸿运肯定是要被淘汰的。只是,那天晚上喝了点酒,为鸿运公司的事自己已经不小心把江水长得罪了,这次如果不让鸿运公司中标,只怕还要把江水长得罪到底了。官场上,得罪领导是大忌,东方长青记自己还是乡镇干部的时候,乡党委书记有一句口头禅,说:“对待领导,我的法则就是‘是是是,好好好,英明英明英明’”。果然,这位书记后来官运亨通,没几年就调到县建设局当局长,接着就是副县长,可惜最终还是没有把握好,当建设局长的时候手伸得太长了一点,后来东窗事发,被双规了。
官场上还有一种说法,服从领导就是政治原则强和党性强的具体体现,从这个方面来看,东方长青也是有着深刻教训的,当县长的时候,不就因为和一把手有分歧而失了前蹄吗?权衡利弊,东方长青觉得东江寺工程不过一般小工程,只要在质量上抓紧一点,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即使有点问题,也不至于太严重,至少没有得罪江水长的后果严重。
三天之后,竞标会正式召开了,在评委们的投票中,鸿运公司得票最高,顺利中标。东方长青不由得感慨起来,自己虽然收下了满维成的银行卡,却根本没有为他运作什么,甚至还投了一张弃权票,他还是顺利中标了,这其中的内幕,只怕只有满维成和评委们自己知道了。
竞标人的当天晚上,东方长青打了文物局长严冬生一个电话,把他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来。严冬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头汗水来跑来了,见东方长青正在看文件,脸上很平静,才放下心来,问道:“局长,您的我有什么指示?”
东方长青笑笑,给严冬生泡了茶,说:“工程要开工了,你是常务副指挥长,质量要把住呀,我就是不放心工程的质量。”严冬生笑着说:“这个您放心,我文物局派两个人专门盯着。”
东方长青就拿了一张卡来,说:“严局长,我们交往不太多,但我通过考察,对你是信任的,这里有一张卡,不瞒你说,这是别人送给我的,如何处理这张卡,我很为难。退是不能退的,那样要得罪人。当然,更不能交给纪检,想向你讨个主意。”
严冬生一下子就觉得浑身躁热起来,他没有想到,东方长青地把自己叫来,要谈这么一事。当下结结巴巴地说:“谢谢局长对我的信任,这个,这个……我也没有经验的。”
东方长青笑了起来,说:“实话说吧,冬生,我今天就想把这张卡给你,你不是缺钱维修文物仓库吗?这里有十万元,你拿去修文物仓库吧。”
严冬生问:“这,行吗?”
东方长青大笑,说:“这怎么不行,与其把钱送给纪委会,还不如我们自己拿去办事业,只是,这十万元的往来账,你要搞好,收入账的名目,你自己去造一个吧。”
严冬生不由得就回惊作喜起来,双手接过了卡,笑着说:“十万元,维修一个仓库够了,那我就拿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