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章悲回风
就在金沙遗址的发现、发掘取得初步成果,并在国内外引起震动之时,三星堆遗址的出土文物已走进博物馆,开始登台亮相,对外展览了。
1987年5月,四川省委宣传部部长许川针对有关部门做出“进一步保护好三星堆遗址”的批示。随后,四川省、德阳市、广汉县三家文化部门正式确定了三星堆遗址的重点保护区域和一般保护区域。同时决定拆迁遗址内所有的砖瓦厂。与此同时,三方提出了就地建立“三星堆遗址博物馆”和筹建“三星堆工作站”的初步构想。
此时广汉县打报告向省里索要的搬迁费仍没着落,对于砖瓦厂的拆迁问题,在省、地、县三方协商之时,广汉方面藏而不露,当场答应。但协商过后却并不直面乡镇官员和当地的工厂主及受雇的民工,并积极去做工作,而是把这个棘手的难题推到省文化厅头上,迫使其出面挑头亲临第一线做具体的落实工作。省文化厅深知这一工作的难度,便指示省考古研究所出面与当地具体协商解决。省考古研究所的负责人赵殿增接到领导的命令,自知使命难违,便做了一番思索与谋划。他令陈德安以三星堆考古队队长兼工作站筹备处主任的名义,把此前由省、市、县三方文化部门在协商中做出的搬迁决定,向当地砖瓦厂的厂主和民工们予以通报。按照这一指导思想和战略方针,陈德安来到三星堆遗址保护区,把这一决定通知到各个工厂,希望对方尽快做出抉择。这些砖瓦厂的头头脑脑及民工们,在经过反复权衡之后,决定找领导讨个说法。于是,几家工厂的头面人物凑到一起开了个会,决定进一步解放思想,放手发动群众,把民工组织起来,齐心协力,先到县再到省,挨家挨门上访讨说法。如果要砖瓦厂搬家可以,但必须拿出一笔搬迁费和安家费,否则不搬。在这种情绪主导下,各砖瓦厂迅速组织人员,组成了上访队,分乘两台敞篷汽车一路鸣笛,浩浩****地向广汉县城奔去。
这支上访队来到广汉县文化局后,说明了原因和要求。负责接待的领导听罢,显出一脸同情与为难的表情说:“你们的砖厂搬与不搬,县里并不关心,主要是省里催着要办,具体地说是省文化厅非要这么办。我们广汉县文化局是文化厅的下级单位,又是县政府一个并没有人瞧得起的科级小单位,平时‘扫黄打非’还忙不过来,对于你们这档子事,我们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有苦难言,想帮也帮不上什么。你们若肚子在吃饱之后还有怨气,又觉得还有本事折腾几个回合,那就赶奔成都,找省里的领导当面锣对面鼓地大战一番去吧。”
这位领导的一席话说得众人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一位白发老者发话打破僵局道:“我看这事与广汉没啥子关系,都是省文化厅搞的鬼,大伙就不要在这里干耗着了,还是到省里去吧。”众人闻听此言,齐声嚷着:“好,好,就按您老说的办!”而后呼呼啦啦地争先恐后涌出了广汉文化局那几间略显寒酸与简陋的屋子。
三星堆砖瓦厂上访队乘车驶出县文化局,一路急行来到了成都。拐了几个弯之后,敞篷汽车顺利地开进了四川省文化厅大院。上访队员从车上跳将下来,前呼后拥地来到了文化厅文物处办公室。正在埋头写着汇报材料的一位处领导,发现自己的屋里突然进来了黑压压一片如同电影里上演的梁山好汉式人物,一个个脸色铁青,二目圆睁,气势汹汹。这位处领导一时大惊,摸不清对方的来头。但从来者的面部表情、穿衣打扮和行为姿态上判断,像是一群民工。这位处领导平静了一下有些紧张的心态,犀利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横扫了一遍,声音低沉有力地问道:“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人群一阵**,只见领头的分开人群挤上前来答道:“呵,呵,是这样,我们是为了三星堆砖瓦厂的事来的。”
“砖瓦厂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没听说文化厅要盖房子呵?”处领导做不解状反问着。
“听县里说你们文化厅不让我们烧砖了,让我们搬迁,我们来找你们理论理论,看这是咋整的事情呢!”领头的上前挪了一步,涨红着脸解释道。
“我们文化厅不知道这搬迁的事情。既然是听县里说的,那你们就去找县里的人好了,到我们这里来干啥?”处领导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那陈德安老师对我们说,省、市、县已经决定让我们搬家了,还要我们尽快搬迁,这没有钱咋个搬法嘛!要我们搬可以,你们必须给钱,否则我们是不会受骗上当的。”
处领导一听,立即火起,放高了声音道:“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这个事与省文化厅没有任何关系,谁让你们搬的家,你们就去找谁好了,不要在这里扯淡了。”
对方听罢,眨巴着眼睛望了处领导一眼,脸顿时涨得像个紫茄子,沉默片刻,以略显沙哑、苍凉的声音道:“好吧,既然你们什么也不知道,那我们也就不难为你了。常言说得好,昨天的路再长也短,今后的路再短也长,来日方长嘛,那咱们就走着瞧吧!”言毕,大手在空中猛地一挥,冲手下的队员们重重地说了个“走!”字,率部走出文化厅办公楼,乘上汽车,向省考古研究所疾驶而去。
陈德安在整理修复三星堆遗址出土的器物
陈德安正在省考古研究所与修复人员一道清理从三星堆发掘出来的器物,听说两辆汽车拉了三星堆砖厂的几十人要找自己兴师问罪,立即意识到是为搬迁之事而来。在一时摸不清对方意图的情形下,他立即向赵殿增做了汇报。赵、陈二人对可能的情况做了分析,认为无论是采取软的还是硬的两种极端方法,都不利于对局势的控制,只有采取和稀泥与捣糨糊的方法予以周旋,才能不把事情引到自己身上,并能顺利地将这帮人尽快打发出门。按照这一战略方针,陈德安主动下楼迎接,将来人让入会客室,并仔细聆听了对方兴师动众来成都的意图。在一番唾液纷飞与乱哄哄的陈述、辩解、痛责、咒骂之后,眼看到了中午吃饭时候,经向赵殿增请示,陈德安强打精神,小心谨慎地带着上访队的几十名队员,来到大门外一家饭馆欲设宴款待。上访队员们一见,甚为感动,连呼“这一圈下来,总算遇到了与人民大众心连心的好人,也总算找到了一个说理的地方了”。同来的领头人受这种情绪感染,满含感激之情地对陈德安道:“陈老师,我们来不是要为难你,本来我们是想到省文化厅反映一下情况,看能不能给点钱,结果你们的那位领导火气很大,一下就把门关了。我们到这里来主要是看看您,顺便问一下您,这事到底咋办好。”
陈德安望着面前这群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挣扎在贫困线上的父老乡亲,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愫,颇动感情地说:“你们的确是不容易,但这砖厂最终是要搬的。据我所知,现在县里已打报告给省里,争取财政拨款,只是不知道哪一天能拨下来。你们回去后,也不要带着人到处转了,这对整个社会的稳定以及你们个人都没有什么好处,稳定是大局嘛!各位好好地活着,慢慢地等着吧,事情最终是会得到解决的……”
陈德安的一席话,说得大家心中热乎乎的。饭罢,陈德安欲掏钱买单,那位上访队的领头人一把拉住陈的衣袖道:“你看看陈老师,怎么还用你来掏钱,应该是我们来请你呀!”说着,令人跑到前台结了账。望着面前一张张饱经沧桑的脸庞和一双双渴求得到尊严、幸福、民主、自由的眼睛,陈德安心中在翻起了一阵酸楚的同时,也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愧疚。
两个月后,四川省省长蒋民宽到广汉视察工作,在视察三星堆遗址时,广汉县委书记叶文志提出了砖厂搬迁经费落实问题,希望这位即将调往北京的省长给予特事特办的关照。回到成都后,蒋省长指示财政方面立即拨款给广汉,以支持三星堆砖厂搬迁事宜。广汉方面接到这笔款项后,为所有的砖厂进行了搬迁赔偿与重新安置。
从此之后,三星堆遗址的保护方案得以落实。1988年1月13日,三星堆遗址被国务院正式批准为全国重点保护单位,从而得到了更高规格和更具安全度的保护。
既然遗址已成了“国保”单位,两个祭祀坑出土的器物大部分已得到了清理、修复,那么盖博物馆的事就成了一件紧迫的议题。因为从整体形势来看,只有把博物馆盖起来,三星堆出土的文物才有可能重新回到广汉。于是,在广汉县主要领导的指示下,各个行政职能部门,按照各自的分工与受领的任务立即行动起来,经过一番努力,总算有了一点眉目与希望的曙光。
1988年6月2日,四川省文博界的行政官员与专家学者聚集在广汉外宾楼,与广汉县的有关领导,首次讨论博物馆的馆址和馆名问题。经过一番争论,相继出台了如下几种方案,其中馆址为:
1。在广汉金雁湖公园的对面,占地面积30亩。
2。在广汉城桂花街的城南。
3。在三星堆遗址内。
馆名的方案为:
1。蜀都博物馆。
2。三星堆遗址博物馆。
3。三星堆博物馆。
4。广汉三星堆蜀都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