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朔迷离的玉镯奇案
宋、金之后,随之崛起的元朝,采取了排佛而推崇喇嘛教的政策,致使汉地佛教进一步走向衰落,法门寺自然也是“每况愈下”。在这股佛教衰颓的大趋势中,朱明王朝终于取元而代之。
由于明太祖朱元璋出身释门,对佛教怀有殊异的感情,便力图重振汉魏以来发展延续的传统佛教。在明代历史中,自洪武朝至武宗朱厚照各帝,护持佛教的政策基本保持未变,而佛教的各宗派中以禅宗最为盛行,其中临济、曹洞居先。净土宗则成为各宗派共同的信仰。此外之华严宗、天台宗,乃至慈恩宗[1]、律宗也有相当的影响或者继兴于微绝。其间自明宣宗之后,各宗复呈衰势,至世宗朝,因皇帝本人学道而排佛,京师寺院大部被毁,佛教衰势进一步加速。至神宗万历年间,佛教稍有回升的气象,除出现一些弘法高僧之外,明代刻印五藏(除藏文《目称》外)之一的《嘉兴藏》[2],就完成于这个时期。
明代的整个佛教政策,无疑要影响到法门寺的兴衰沉浮。从寺宇的修葺方面看,宋、金两代均无土木之工,元代更遭冷落,几乎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从可查的资料来看,明代隆庆年间(1567~1572年),法门寺真身宝塔(四级木塔)崩毁,后来得以重建,始成现在看到的宝塔模样。明弘治十八年(1505年),有邑人张杰主持重修寺内大乘殿,并于正德二年(1507年)再次重修,其重修详情或因碑佚或因记载不详今已无法得知。据现代研究专家陈景富推断,分别发生于弘治和正德年间的两次重修实为一次,其理由是所谓的两次重修之间只有一年之隔,从修一殿便树碑记其事这一点来看,工程经年未必完工,可能的情况倒是:张杰重修是就工始之年记其事,正德二年重修是就工毕树碑之日而言。这样,自宋立国至明隆庆六百年的历史中,一方面由于佛教的衰势难遏,另一方面由于年久失修,不可避免地要导致法门寺寺域的日益缩小、寺僧的日益减少和经济上的日益困难。因此,最乐观的估计,这时的法门寺继失去了“国寺”的地位之后,至多也只是与府、州所留的寺院相当。尽管如此,法门寺昔日辉煌的余晖,仍未从这里完全消失,发生于明正德四年(1509年)武宗之母张太后前来拜佛降香的故事,即可证实这个推断。张太后前来法门寺降香的故事,又因为其本人和随行的刘瑾智断玉镯奇案,而广为民间百姓所知并编写了戏曲《法门寺》等流传下来。毛泽东曾在1956年中共中央扩大会议上说:“有些人做奴隶做久了,感觉事事不如人……像《法门寺》里的贾桂一样,人家让他坐,他说站惯了,不想坐。”戏曲《法门寺》及戏中的贾桂又一时名噪天下,众人皆知。
嫌涉男女相恋,累及五条人命的玉镯奇案,发生在离法门寺不远的眉县金渠乡宁渠村。这宁渠村因著名的宁渠而得名,又以渠分为东、西两村。
命案的起因来自东村有座高大门楼的傅姓人家。这傅家有位公子,名傅朋,字云程。祖上为大明开国功臣,圣上敕封世袭指挥,久住京城。后来明朝廷宦官专权,老指挥怄气废命。其夫人因原郡土地肥沃,风水甜美,带幼子归来,农桑度日,倒觉自在。
傅朋天资聪颖,七岁能诵《阿房宫赋》,年龄稍长,即通晓子、史、经、集。他不愿承袭先祖指挥一职,立志寒窗苦读,自取功名。母亲见他一心苦读,少问婚事,遂赐玉镯一对,让其日后自择佳偶。
明正德四年(1509年)初夏,傅朋挽袖赋诗作画。一窗友见他腕戴玉镯,知是定亲之物,便打趣地说:“西村孙寡妇的女子,容貌艳丽,天姿国色,女流中西施也,你何不前去一会?”
关中流行的拾玉镯(牛皮,镌刻,山西晋南地区民间藏品)
傅朋听了,微微一笑道:“这穷乡僻壤,哪有什么天姿国色?”傅朋嘴里这般说着,心里却有些前去一见的念头。
这天,傅朋因事路过西村,信步来到孙家门口。偏巧,孙寡妇之女孙玉姣在院内开笼喂鸡。不料,几只鸡飞出墙外,孙玉姣出门追赶,与傅朋相遇,两人对视之下,都惊呆了。原来傅朋五六岁时,父亲由任上归里,曾带他到金渠镇给姑母拜寿。姑母一见到侄儿傅朋,满心欢喜,搂在怀中,左亲右吻,不让离开。寿诞过后,一定要留傅朋在她身边多住些日子。这样傅朋便留下来,父亲带着家人回京理事了。
傅朋在姑母家住了月余,免不了到街上找小朋友一起玩耍,就在这群玩耍的孩子中,他认识了姑母邻居用人孙寡妇之女孙玉姣,并渐渐成为好朋友。
却说这孙玉姣,家住宁渠西村,原来也是殷实人家,只因父亲懦弱无能,不事农桑,天长日久,家道中落,处境日渐贫困。当孙玉姣两岁时,父亲患病身亡,母亲无奈,只得带着女儿到金渠镇东街给人当用人,直到孙玉姣十四岁时,母亲才带着她回到西村,种田养鸡,苦度日月。
冬去春来,转眼孙玉姣已长到十六七岁,并出落得相貌俊美,大有倾国之色。与孙寡妇一向不错的刘媒婆,曾多次提亲,怎奈难有玉姣称心之人。再者,这女子虽有倾国之色,却家境贫寒,门户难当,也就好事难成。
这傅朋、孙玉姣虽曾有一段青梅竹马的生活,但自傅朋离开姑母家回京再归故里,两人难能相遇。此刻一见,童年的往事不觉又展现在各自的眼前,彼此的爱慕之情油然而生。
正当两人久别重逢,又难叙真情之时,傅朋忽见地上雄鸡飞扑,触景生智,忙上前施礼答话:“请问大姐,学生想买一只雄鸡使用,不知大姐可方便否?”
“雄鸡倒有,只是我娘不在,奴家不便做主。”玉姣飞眼流波,含羞带涩,低低答了一句。
傅朋见状,心领神会,语带双关,进而言道:“你我今日已非童年,何不自己做主。”
“公子所言极是,但此事总得与母亲商议才好。”
傅朋听罢,点了点头,又冲孙玉姣极动情地送过一个眼神,趁机假意抖衣衫“遗掉”玉镯,依依作别。孙玉姣心领神会,含羞拾镯,满心欢喜。
正当两人私订终身,欲成百年之好时,谁料此情此景被刘媒婆瞧见,并引发了一场五人丧生的大案。
这刘媒婆世居县城内南街,年过半百,老伴早丧,人称刘妈,留下一子名叫刘彪。刘妈平生一大嗜好就是为青年男女牵线联姻。这天,她吃过早饭,来到西村想到孙寡妇家串门,正巧看见了傅朋和孙玉姣定情的景况。刘妈一见,满怀兴奋,想到傅家虽是宦门大户,但只要傅朋有意,此事必成大半。
等傅朋依依不舍,舒袖而去之后,刘妈踏进孙玉姣家中,佯装不知地向孙玉姣提起婚姻之事,并声言愿为他们二人周旋,孙玉姣当然求之不得。刘妈临走时,向孙玉姣讨得一只刚刚做好的绣鞋作为信物,并说:“三天后一定送来佳音。”
刘妈回家后,她的儿子刘彪发现了那只绣鞋,并设法偷去藏了起来。这刘彪乃是“手拿钢刀一把,专营六畜宰杀,开肠破肚成日干,鲜血盆里作生涯”的角色,不但生性凶残暴戾,且又贪色好**。当他从母亲嘴里探知孙玉姣和傅朋的暧昧之情后,那眠花宿柳的习性骤然升起,一个指鞋诈钱的阴谋也随之酝酿成熟。
第二天,刘彪来到东村,找到傅朋指鞋诈钱,因出言不逊,反被家人哄出了村子。刘彪回到家中,不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决定来一次冒充“情人”会“情人”。
当天晚上,刘彪借着漆黑的夜幕,怀揣绣鞋,手提灯挂(类似铁底马灯,用麻辫做提鋬),走出房门。为防止发生意外,他又在门口一个箩筐里,顺手抽出一把杀猪尖刀攥在手里,取小道直奔西村。
正当刘彪急匆匆赶往西村之时,孙寡妇家中早已来了两位客人,这就是孙玉姣的舅父屈环生和舅母贾氏。这屈环生家住槐芽,其妻年过三十尚无生养,屈环生盼子心切,整日求神拜佛,烧香许愿,却懒得照料家业。近日闻听法门寺请来普陀寺一位高僧讲经说法,便偕妻子贾氏顺路到西村邀姐姐同去听经。听经完毕,天色已晚,便留宿姐姐家中,于玉姣房中就寝。
这夜二更天刚过,刘彪便摸到孙寡妇门前。孙寡妇住宅,坐北向南,原是关中标准的四合头院子,因家计贫困,上房早已变卖,只留下东西两座厢房。东厢房一头作厨房,一头孙寡妇自己留作卧室。西厢房是孙玉姣的绣房。刘彪情知屋里只有寡母弱女,轻手推门,门紧关着,便拿出尖刀,往门缝里一插一撬,拨开门闩,单手推门闪身而进。按乡俗常规,西房为下,刘彪推断,孙玉姣必住西房无疑。
刘彪来到西房门口,将灯挂放在门旁台阶上,再撬门入室,轻手轻脚放下尖刀,在怀中摸出绣鞋,心中怀着无限的美意向炕上扑去。当他的手触摸到一张仰躺着的脸时,不禁大惊:“怎么这女子还有胡茬?!”这样想着,绣鞋“啪”的一声落到了炕头上,刘彪顿觉不妙,拔腿欲跑。屈环生此时已被惊醒,朦胧中大呼:“有贼!”随之从炕上跳了起来,对着夜色中刘彪的脸就是一记耳光。贾氏也被惊醒,转身抱住了刘彪的腿,三人扭打成一团。这时,只听“哨啷”一声,刘彪的脚跟碰到了尖刀把上。胆战心惊的刘彪急欲摆脱,遂起杀人之念。他伸手操起尖刀,恶狠狠地向屈环生刺来,这一刀正中咽喉,屈环生当场毙命。红了眼的刘彪抽刀回身,对着贾氏趁势一抹,头颅当场落地。刘彪见图奸不成,反戕二命,心悸惶惶,脱身出来,不敢迟延,黑暗中就地一摸,不顾灯挂提鋬还是人头长发,牢牢握在手中,慌忙夺门而逃。
刘彪一口气跑进县城,在一家店前停下,当他定神一看,发现不是自家住的街道,猛悟到由于自己慌不择路,进城后一直向前奔走,忘了拐弯。又借着面前店里透出的灯光,突然发现自己手拎的不是铁座灯挂,而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手里攥的不是麻辫提鋬而是女人的长发。惊悸之中,只见面前的店门“吱呀”一声开了,刘彪急忙躲进了店边的黑影里,这时他恍然记起这是城内刘公道的粽子店,小伙计宋兴儿正准备生火煮粽子。刘彪攥着人头,情急生毒计,心想,粽子锅费火,如果将人头扔到锅里,等到煮好粽子,这人头早就煮得模糊不清了,任他天王神仙也难以辨认。他打定主意,趁刘公道和宋兴儿将粽子下到锅里,回店抱柴、取火的时刻,猛地蹿到锅边,将人头狠劲往粽子锅里一塞,转身跑回家中,待大气喘定,忙换了血衣,扔到渭河。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第二天又夹着屠宰工具,走村串户,干起了他的杀猪宰羊的生意。
刘彪这边已逍遥无事,而刘公道的粽子店却又闹出了人命案。
刘公道见生着了火,他一面点根烟吸着,一面在灶前转悠。约过了半个时辰,小伙计兴儿翻搅粽子时,感到锅里有一硬块,便用棍子一拨,挑到锅边一瞧,吓得全身打了个寒战,失魂落魄地惊叫道:“啊,人……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