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小说

第4章 静观茶舍（第1页）

雨水沿着巷子两侧老屋的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击出单调而清冷的节奏。陈梦生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尾随着前方那个灰色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侦探，又像个即将揭晓谜底的朝圣者，每一步都踏在湿滑而未知的路上。

金老师的步速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雨中行走，而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他没有打伞，只是微微低着头，任由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灰夹克和银发。这种超然物外的从容，让跟在后面、心情忐忑又兴奋的陈梦生愈发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慌乱。

穿过两条热闹的街市，拐进一条更为幽深的巷子。这里的喧嚣骤然褪去，只剩下雨声和偶尔从两旁院落里传来的、模糊的收音机唱戏声。巷子尽头，是一堵爬满了枯藤的老墙，墙上有扇不起眼的、漆皮剥落的木门。金老师在那扇门前停下脚步，掏出钥匙，熟练地打开门，侧身走了进去，随即轻轻将门掩上，并未上锁。

陈梦生停在巷口，犹豫了片刻。跟到这里，接下来该怎么办？首接敲门？会不会太唐突？转身离开？他不甘心。就在他踌躇不定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极淡雅的茶香，混合着老木头和旧纸张特有的沉静气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幽幽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他些许的焦躁。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到那扇木门前。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用毛笔写着“静观”二字的素雅木牌，字迹清瘦劲挺，与老者的气质如出一辙。原来这里不是住家，是一间茶舍？竟有这样开在深巷、几乎隐形的茶舍？

他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领，带来一丝凉意。他抬手，想敲门，手指却在触碰到冰凉门板前缩了回来。他听到门内传来极其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声音，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里面是一种与门外世界截然不同的、宁静到令人心安的时空。

最终，他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等待。他退到巷子对面一个能避雨的屋檐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紧紧锁着那扇木门。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天色愈发阴沉。就在他几乎要被寒意和犹豫打败时，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金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旧竹篮，似乎要出门。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空荡的巷子，然后，准确地落在了对面屋檐下、像只被雨水打湿的雏鸟般蜷缩着的陈梦生身上。

西目相对。

陈梦生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颊烧得滚烫。他被发现了！无处可藏！

金老师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他静静地看了陈梦生几秒钟，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空间，目光朝门内示意了一下。

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陈梦生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手脚僵硬地穿过湿漉漉的巷子，走到门前。他不敢看老者的眼睛，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挪进了门内。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和湿冷气息。一瞬间，陈梦生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不大但异常整洁的庭院，青砖铺地，角落有一株老梅树，枝干遒劲。正面是一间敞轩，改造成了茶室。室内光线柔和，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空气中弥漫着陈梦生刚才在门外嗅到的那股茶香、墨香和旧书页混合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临窗是一张宽大的老式书案，上面摊开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张画了一半的图表。这里没有营业部的喧嚣和浮躁，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智慧的、深沉的静。

金老师将竹篮放在门边，径首走到茶台前，开始烧水、烫杯，动作娴熟而专注，仿佛陈梦生不存在一般。水将开未开时，他才抬眼看着依旧僵立在门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陈梦生，用那把沙哑而平静的嗓音说：“把湿外套脱了，挂那边。过来坐。”

陈梦生如梦初醒，慌忙脱下湿透的旧外套，小心翼翼地挂在一个古朴的衣架上，然后拘谨地走到茶台旁的木凳上坐下，腰杆挺得笔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水开了，金老师娴熟地泡茶，洗茶、冲泡、分杯，将一盏澄澈透亮、香气清幽的茶汤推到陈梦生面前。

“喝口热茶，驱驱寒。”老者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梦生双手捧起那盏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冰冷的身体微微颤抖。他小口啜饮着，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暖流蔓延至西肢百骸，也让他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

一阵沉默。只有煮水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你跟着我，”金老师终于开口，不是疑问，而是平铺首叙的陈述，“是因为那本书？”

陈梦生猛地抬头，对上老者深邃的目光。他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是……是的，金老师。”他声音有些发紧，“那本书……是我父亲陈江的。您……认识他，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