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小说

第8章 尺的刻度（第1页）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滨南市的街道，卷起枯叶和尘土，拍打着行色匆匆的路人。陈梦生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他像个游魂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从华灯初上走到夜深人静。账户里那个刺眼的绿色亏损数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那不是简单的金钱损失，那是他仅存的一点希望，是母亲的医药费，更是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自信，被现实无情击碎后的残骸。

赵国伟蛊惑的声音、营业部里疯狂的喧嚣、母亲病弱的咳嗽声、金老师沉静却仿佛遥不可及的目光……这些声音和画面在他脑子里疯狂搅动、碰撞，最终汇成一股冰冷的、自我憎恶的洪流，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动摇，恨自己在绝望和诱惑面前如此不堪一击。金老师反复强调的“安全边际”、“敬畏市场”，被他像垃圾一样抛在脑后，换来的却是血淋淋的教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间冰冷阁楼的。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泡面调料包气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他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桌上，那本厚重的《证券分析》静静地躺着，封面上格雷厄姆的名字，此刻看起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他输了。不仅输了钱，更险些输掉了金老师可能对他抱有的、哪怕一丝微弱的期望。他还有脸去见金老师吗？他还有什么资格继续学习那套“过时”的理论？也许赵国伟是对的？也许这个市场，根本就不是讲道理、称重量的地方？也许父亲当年的失败，并非偶然，而是这种“老实”思维必然的结局？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收越紧。他甚至萌生了一个念头：放弃吧。离开这个吞噬了他父亲、如今又要吞噬他的地方。去找个工地搬砖，至少能赚到现钱，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桌角。那里放着金老师给他的那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小册子——《聪明的投资者》精华摘要。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翻开了它。手指颤抖着，翻到了第西章，关于“市场先生”的那个著名寓言。

他曾经读过，但当时并未有太深的感触。此刻，在经历了切肤之痛后，那些文字仿佛拥有了生命，一字一句地砸进他的心里：

“你必须想象市场报价来自于一位特别热心的朋友，名叫‘市场先生’……他每天都会出现，报出一个价格……这个可怜的家伙有无法治愈的精神病症。当他感觉愉快时，只看到有利的因素，这时他会报出非常高的价格……当他沮丧时，只看到眼前的困难，这时他会报出非常低的价格……”

陈梦生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东海高科”的股价狂飙，不就是“市场先生”极度愉快的报价吗？而它的疯狂跳水，不就是他瞬间陷入沮丧的体现吗？自己竟然在这个“疯子”最高兴、最不理性的时候，听信了他的话，买下了他手中的东西！

格雷厄姆的比喻，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和悔恨！他不是败给了市场，是败给了被“市场先生”情绪感染的、那个贪婪而愚蠢的自己！金老师教的，从来不是预测“市场先生”明天是高兴还是沮丧，而是教他如何识别这个“疯子”的情绪，并利用他的情绪失常！是在他沮丧低价甩卖时买入，在他狂热高价抢购时卖出，或者干脆不理他！

而赵国伟教他的，恰恰是相反——是让他去揣摩、追随、甚至试图利用“市场先生”的情绪波动，是在刀尖上跳舞，是与虎谋皮！

这一刻，陈梦生幡然醒悟。金老师给的是一把衡量内在价值的、冷静的“尺”，而赵国伟递过来的，是一把试图割取市场情绪泡沫的、危险的“刃”。他错在，本该用“尺”去度量的时候，他却心急地抓起了“刃”，结果割伤了自己。

巨大的悔恨依旧存在，但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认知随之升起。这次失败，虽然惨痛，却像一次淬火，让他真正理解了“市场先生”的寓言，理解了敬畏市场的含义。这代价，他必须记住。

第二天，陈梦生没有去营业部。他把自己关在阁楼里，做了一件极其枯燥却必要的事情——复盘。他翻出所有能找到的、关于“东海高科”的公开信息（尽管很少），结合金老师之前提问的角度，重新审视这家公司。他抛开所有“网络概念”、“未来前景”的故事，只问最基础的问题：它靠什么赚钱？（接入服务，利润微薄）它的用户能变现吗？（不确定）它的资产值多少钱？（服务器，快速折旧）它的竞争对手是谁？（众多，技术迭代快）如果失去“故事”光环，它还剩下什么？（几乎一无所有）

越分析，他越感到后怕。这家公司所谓的“价值”，几乎完全建立在市场情绪和虚无的预期之上，毫无“安全边际”可言。它的暴跌，是必然，只是时间问题。而自己，竟然在最狂热的时候冲了进去。

他又想起了金老师布置的对比作业——“滨江电力”。这家公司业务简单（发电供电），盈利稳定，现金流健康，虽然增长缓慢，但像一头稳健的老牛。如果当时，他能严格按照金老师的要求，用“尺”去衡量两者，他绝不会做出那个愚蠢的决定。

下午，他鼓起毕生的勇气，再次走向“静观”茶舍。每走一步，都感觉脚步沉重。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记录着愚蠢交易和亏损的单据，以及他重新梳理的、关于“东海高科”和“滨江电力”的对比分析笔记。

他敲响木门时，手心里全是冷汗。

“进来。”金老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陈梦生推门进去，看到金老师正坐在茶台前品茶。他走到面前，没有坐下，而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将手里的单据和笔记双手呈上，声音沙哑而颤抖：“金老师……我……我没听您的话……我亏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