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天晚上,夜色已深,足球部的加练刚结束。
太一背着运动包,路过月绯家公寓楼下时,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漏出来,隐约映出里面晃动的纤细人影。
他摸出手机,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正犹豫是发个“我路过”还是“睡了吗”,公寓楼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哭着冲了出来,是纱罗。
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银色短发在夜风中乱成一团。她怀里死死抱着那只旧兔子玩偶,脸上全是泪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仓惶的光。
“纱罗?!”太一心里一紧,立刻跑过去。
纱罗看到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头扎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连贯:“太一哥哥……小、小姑她……她不动了……好冷……”
“不动了”和“好冷”这两个词像冰锥刺进太一耳朵。
他一把抱起纱罗,触手是孩子冰凉的手臂和睡衣下剧烈的心跳。
他甚至没按门铃,直接用肩膀顶开了虚掩的公寓门——月绯从不这么粗心。
客厅里,月绯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她站得笔直,背影却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用力到发白,正在无法抑制地细微颤抖。
地板上,散落着几颗已经失去光泽的“玻璃珠”,空气里残留着一丝冰冷刺骨、令人极度不适的能量波动——那是她用来紧急吸收或隔绝某些过于强烈的负面意识冲击的消耗品。
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无声的、发生在意识层面的遭遇战。
“小姑!”纱罗从太一怀里挣扎下来,光着脚跑过去,紧紧抱住月绯的腰,小脸埋在她身上,哭声里充满了孩子最原始的恐惧,“你不要死……纱罗不要你死……你说过要活到一百岁的……要活到一百岁给纱罗扎头发、送纱罗上学、看纱罗长大的……”
月绯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那稚嫩的哭喊和“一百岁”这个词汇狠狠刺痛。她极慢地转过身,动作有些滞涩。灯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褪色的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眼下是浓重的阴影。
然而,当她低头看向纱罗时,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了一个与往常无异的、带着点小恶劣的笑容。她蹲下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擦去纱罗满脸的泪水。
“小笨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是刻意维持的轻松,“小姑我可是要活到一百岁,天天使唤太一哥哥给我跑腿,看你嫁人烦死你的。你这么咒我,是嫌我活得长吗?”她甚至伸手,像往常一样捏了捏纱罗哭得红通通的小鼻子。
她说这话时,目光温柔地落在纱罗脸上。但太一站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在她垂下眼帘的那一瞬间,那浓密的长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纱罗抽噎着,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小手抓住月绯的手指:“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月绯又捏了捏她的鼻子,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这样毋庸置疑的事实,“小姑什么时候骗过你?”她说着这个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承诺,神情却自然得无懈可击,只有离她极近、又深知她一切的太一,能捕捉到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沉重的疲惫。
她将纱罗轻轻抱起来,孩子立刻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她的脖颈。
月绯抱着她,在客厅里慢慢踱步,哼起一首不成调的、古老而舒缓的安眠曲。她的手臂稳稳地托着纱罗,另一只手有节奏地轻拍孩子的背。纱罗在她怀里渐渐止住了哭泣,呼吸变得绵长,最终沉沉睡去,只是小手依然紧紧抓着月绯胸前的衣料。
月绯抱着熟睡的纱罗走回卧室,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太一默默跟到卧室门口,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进被窝,仔细掖好被角,又用手背极轻地试了试纱罗额头的温度,然后在床边静静坐了好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刚才强撑的那股力气似乎瞬间抽离,月绯扶着门框停顿了两秒,才慢慢走向沙发。她几乎是跌坐进去,仰头靠着靠背,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略大。灯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太一没说话,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时,他自然地在沙发边坐下,没有像以前那样保持距离,而是紧挨着她。
他将温水递过去。
月绯没有睁眼,只是伸过手来接。她的指尖冰凉,碰到他温热的手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太一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用自己整个手掌,将她拿着杯子的手连杯子一起轻轻拢住,试图传递一点温度。她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了颤,没有抽走。
“吓到小朋友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罕见的、卸下防备后的迷茫和细微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