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太一陪着月绯去探望了仍在特殊监管设施中的东云真理。
探视室是纯白色的,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中间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通讯靠电话。
东云真理走进来的时候,月绯几乎屏住了呼吸。
母亲瘦了,原本就冷静的面容更加棱角分明,但那双英日混血特有的深邃眼睛依然明亮,背脊挺得笔直。她在椅子上坐下,拿起话筒,目光先落在女儿脸上,停顿了足足三秒,然后移向玻璃外站在角落的太一,微微颔首。
太一恭敬地鞠躬回礼。
“妈妈。”月绯拿起话筒,声音透过电流有些失真,但带着顽劣意味的笑容已经挂在了脸上“气色看起来不错嘛,这里的伙食改良了?”
真理看着她,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掠过女儿过分消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窝、苍白的嘴唇,还有那强撑着的、明媚得过分的笑容。
“阿绯,”真理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冷静,平稳,却带着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听出的细微颤抖,“你瘦了很多。”
“减肥成功。”月绯眨眨眼,语气轻快,“现在流行骨感美,不是吗?”
“太瘦了。”真理说,视线落在她握着话筒的手上——那双手曾经白皙纤细,现在却骨节嶙峋,手背上还有未完全消散的淡青色痕迹,“最近……工作很辛苦?”
她用了一个隐晦的词。
“嗯,出了点大状况,加班加点。”月绯顺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份普通的兼职,“不过解决了。就是后续整理有点麻烦。”
她知道母亲明白。真理作为处理局的核心成员,接触过数码世界的机密,甚至可能隐约知晓“黑暗之海”的存在。她不需要说透,母亲就能从她的状态、从太一的陪同、从此刻空气中无形的沉重里,拼凑出真相的轮廓——她的女儿,正在为某个超越常人理解的使命燃烧生命,而且,已经接近燃尽。
真理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崩溃的迹象。
“解决了就好。”真理说,声音依然平稳,“你自己呢?除了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老毛病,睡不好。”月绯避重就轻
她试图让气氛轻松些,说起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纱罗最近画了一幅很抽象的画,硬说是小姑的肖像;外祖父又开始在庭院里折腾新的兰草品种;学校的功课虽然请假多,但老师意外地好说话……
她说得流畅自然,笑容无懈可击,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女儿来探望母亲,分享生活趣事。
但真理只是静静听着,目光从未离开她的脸。那目光太深,太透彻,像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接看到女儿灵魂深处承受着的无边痛楚、那明知终点将至却依然挺直的脊梁。
真理的心在抽搐。作为母亲,她恨不得砸碎这玻璃,冲出去抱住女儿,但作为东云真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阿绯选择的,是一条比她当年更加艰难、更加孤独的路。
“阿绯,”真理打断了她关于学校咖啡厅难喝饮料的吐槽,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看着我。”
月绯停住话头,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收敛,迎上母亲的目光。
四目相对,隔着冰冷的玻璃。
“你爸爸……”真理缓缓开口,“他最近,有联系你吗?”
月绯垂下眼帘,又抬起,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真实的东西:“他那种人,怎么可能频繁联系。不过,上次联系时,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复述那个选择用行动而非言语表达一切的父亲,那个远在海外、用自己方式战斗的男人的话。
“他说:‘正义不是绝对的,只是多数人认为正确的东西。’”月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即便这样,我也始终相信追寻正确的你。’”
真理听着,放在腿上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发白,仿佛看见了那个固执而我行我素的男人。没有甜言蜜语,只有最坚定的信任和最沉重的承诺。他相信她的选择,也用自己的方式在战斗,不仅为了她,也为了……他们的女儿。
“是他说的话。”真理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月绯脸上,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太多:骄傲、心疼、理解、不舍,还有深藏于冷静之下的的母性。
“阿绯,”她再次叫女儿的名字,这次声音更轻,几乎像耳语,“你……要好好吃饭。”
一句最简单、最平凡不过的叮嘱。
月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她只能用力地、用力地点头,红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在母亲面前,无法控制地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嗯。”她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声音哽咽。
真理看着她,缓缓地、深深地点了点头,仿佛将千言万语都融入了这个动作。然后,她放下了话筒,站起身。
探视时间到了。
“走吧。”她说,声音沙哑。真理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正释然而骄傲的笑容。她也抬起手,隔着玻璃,与女儿的手掌虚虚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