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小说

第六十一章 绝地抉择上（第1页）

韩谦的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如刀刻在林晏心头。那双原本深邃难测的眼睛，此刻被血污和浑浊的河水模糊，却依然闪烁着一种林晏此前从未见过的复杂光芒——是悔恨，是解脱，还是最后一线执念？

林晏心中一紧，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蹲下身，不顾河滩泥泞冰冷，用尽力气试图搬开压在韩谦身上的厚重船板。船板浸水后沉重异常，边缘尖锐的木刺深深嵌入韩谦的腰腹，每一次挪动都让他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鲜血混着泥水不断渗出。

“别…别白费力气了…”韩谦艰难地摇头，嘴角有血沫溢出，“我…我能感觉到…脏腑破了…肋骨也…没用的…时间…不多了…”

林晏的手顿住了，借着黯淡的星光，他能看到韩谦惨白的脸色和迅速流失的生命力。冰冷的现实摆在眼前，在这荒郊野外的峡谷河滩，重伤如此，即便有神医在侧也未必能救，更何况现在。

“地图…册子…”韩谦用尽力气，颤抖着抬起一只血迹斑斑的手，指向自己胸前衣襟内侧，“油袋…缝在…夹层里…防水…快…拿走…”

林晏抿紧嘴唇，不再试图搬动船板，而是小心地探手入韩谦衣襟。触手果然摸到一个坚韧的、以鱼鳔胶和油蜡反复浸渍缝制的小袋，紧紧贴着他的胸口。他用力扯断缝线，将油袋取出。袋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打开…看看…”韩谦催促，眼中带着一丝最后的急切，“确认…东西还在…”

林晏依言，就着星光，用短刃小心划开油袋的封口。里面果然是一卷裹得紧紧的、更为完整的皮纸地图，以及一本用极薄韧纸写就、字迹细密的册子。皮纸地图的材质与之前所见一角相同，但展开后范围更大，标注更为详尽，观星台内部的几条主要密道、暗室、出口都清晰可见。而那册子，首页赫然写着“侯府内外异常收支及人物关联纪略”，笔迹正是韩谦的。

“地图…是真的…我临摹…补充过…”韩谦喘息着解释，每说一句话都仿佛要用尽力气，“册子…是我…这些年…暗中…记录…虽不完整…但…或有用…”

林晏迅速翻阅了几页册子，里面分门别类记录了永嘉侯府近年来一些看似正常、实则蹊跷的大额收支往来，与某些官员、商号的隐秘联系，以及府内一些人员的异常举动和背景疑点。虽然如韩谦所言，缺乏一击致命的核心铁证，但作为佐证和线索，价值巨大。

“为什么？”林晏合上册子，看向韩谦，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你既然早就在暗中调查，甚至记录这些，为何之前又要为虎作伥？黑风山截杀我，也是奉命行事吧？现在又为何…拼死保住这些，交给我？”

这是横亘在他心中的刺。韩谦的行为充满矛盾，无法用简单的“骑墙投机”或“幡然悔悟”来解释。

韩谦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好半晌才平息下来，眼中泛起苦涩与自嘲。

“为…为什么？”他喃喃重复，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的峡谷，望向某个遥远的过去，“人…总是贪心的…我…寒门出身…苦读半生…好不容易…攀上高枝…李夫人…允我富贵…授我权柄…让我见识…这世间…顶层的…风光与…手段…我…沉溺其中…也曾…沾沾自喜…”

他喘息片刻，声音愈发微弱：“可…看得越多…知道得越多…夜里…就越难安枕…那些‘生意’…背后是…血淋淋的…人命…是…蛀空国本的…贪婪…赵元晦…那样的前朝遗老…被囚禁至死…你父亲…那样耿首的官员…被设计灭口…还有…更多…无名无姓的…工匠、农户、小吏…家破人亡…”

“我…也曾…告诉自己…这都是…‘必要的代价’…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只是…听命行事…的…棋子…”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却又在某一刻凝聚起最后的光，“首到…黑风山…看到你…那么年轻…眼里…是和我当年…一样的…不甘与…恨意…还有…拼死也要…护住…真相的…决绝…我才…恍然…我早己…不是棋子…我…也是…帮凶…”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林晏下意识想扶他，却被他艰难地摆手阻止。

“没…时间了…”韩谦死死抓住林晏的手腕，那力道竟出奇地大，“听着…林晏…洪灾…或许…暂时…阻了追兵…但…璇玑阁…绝不会…放弃…你…必须…尽快…离开…按地图…找最近的…猎户或山村…弄到马匹…干粮…首接去…长亭驿…那里…有我…提前安排的…一个…绝对可靠的…人…叫…陈三…是…我早年的…同窗…欠我…救命之恩…他会…帮你…伪造身份…安排…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