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南方诸异族之同化01
内地诸异族之同化,为晋、南北朝之世之一大事,第一章已言之。此等异族之同化,固由汉族入山,与之杂居,亦由地方丧乱,旷土增多,诸蛮族逐渐出居平地。当政事紊乱、防务空虚之日,自不免苦其扰害,然易一端而论之,则同化之功,正因之而加速,长江流域之全辟,实深有赖于兹,史事利害,繁赜难明,固不容偏执一端也。
曷言乎斯时之开拓,深有赖于诸异族之出居平地也?大抵当九州鼎沸,群龙无首之日,海内之扰乱必甚,可谓几无一片干净土,若犹有一政府,则暴政虽曰亟行,疆场虽曰多故,较之群龙无首之世,终必有间。故后汉之末,华人相率入山者,至晋、南北朝之世,则又相率而出焉。其出也,不徒一身,必有稍已同化之蛮民,与之偕出,势也。又不徒在其附近之地,而必分播于较远之区。何哉?丧乱之后,旷土增多,迁徙者必追踪而往,一也。新居不必安靖,甫奠居者或又将转徙,二也。如是,故其为数滋繁,而所至亦颇远。
《宋书》分蛮为荆雍州蛮及豫州蛮。《齐书》则云:布荆、湘、雍、郢、司五州界。《魏书》云:在江、淮之间。依托险阻,部落滋蔓,布于数州。东连寿春,西通上洛,北接汝、颍,往往有焉。其地实包今湖南、湖北、江西、安徽、河南、陕西六省。《宋书》以荆雍州蛮为槃瓠后,豫州蛮为廪君后;《魏书》亦云:蛮之种类,盖盘瓠[1]之后。夫槃瓠、廪君,皆不过一小部落,安能散布至于如是之广?《齐书》云:蛮言语不一;又言其俗或椎髻,或翦发;即可见其种类之多。然观其一出山即可列为编户,又可见其中汉人实不少;即本为蛮族,其同化于汉,亦必已甚深。《三国·魏志·四裔传注》引《魏略·西戎传》,谓氐人多知中国语,由与中国错居故也,其自还种落间,则自氐语,《齐书》谓蛮言语不一,当亦如是,非遂不知华语也。
《宋书·荆雍州蛮传》云:结党连群,动有数百千人,州郡力弱,则起为盗贼。《豫州蛮传》云:历世为盗贼,北接淮、汝,南极江、汉,地方数千里。《齐书》云:蛮俗善弩射,皆暴悍,好寇贼。《魏书》云:魏氏之时,不甚为患。至晋之末,稍以繁昌,渐为寇暴。自刘、石乱后,诸蛮无所忌惮,故其族类,渐得北迁;陆浑以南,满于山谷;宛、洛萧条,略为丘墟矣。观此诸语,一似华夏与诸蛮,日在争战之中者,其实不然。
《宋书·荆雍州蛮传》云:蛮民顺附者,一户输谷数斛,其余无杂调,而宋民赋役严苦,贫者不复堪命,多逃亡入蛮。蛮无徭役,彊者又不供赋税。然则蛮人之扰乱,仍是中国贫民,铤而走险耳。当两国相争之时,彼此咸借蛮以为用。平时则资其捍蔽,战时则用为前驱。又或使其扰乱敌后,阻塞道路。蛮族之桀黠者,遂得叛服于二国之间焉。
《北齐书·元景安传》言:景安除豫州刺史。管内蛮多华少,景安被以威恩,咸得宁辑。招慰生蛮,输租赋者数万户。豫州中原之地,而至于蛮多华少者?干戈数动,则民卒流亡,惟蛮人依据险阻,又质直,能耐劳苦,不虑危难,故其**析离居,转不如汉人之甚也。土满者岂曰能有其土?疆场之控扼,不能谓其无成劳矣。即内争之际,亦有引以为助者。而战败之士,亡命之徒,又或借为逋逃之薮。史所记者,本以兵事为多,遂觉杀伐之气,满于纸上矣。然其同化,实仍在平和中逐渐致之。
综观晋、南北朝之世,所谓诸蛮,大烦征讨者,不过三役:一为宋文帝、孝武世之于沔中蛮及西阳蛮。沔中蛮,亦曰缘沔蛮,即雍州蛮。元嘉七年,刘道产为雍州刺史,诸蛮悉出,缘沔而居。十九年,道产卒,群蛮大动,朱修之讨之失利,沈庆之乃讨破之。二十二年,孝武帝为雍州,庆之又随之西上,率柳元景、宗悫等,前往讨击。
汉西阳县,本在今河南光山县境,晋世为蛮所据,乃于今湖北黄冈县西立西阳郡。元嘉末,为亡命司马黑石等所诳动,自淮、汝至于江、沔,咸罹其患。孝武时为江州刺史,与沈庆之往讨之,会元凶弑逆,旋师起义,至孝建四年,庆之乃复往讨定,事见《宋书》诸人本传。二周文帝之于峡中蛮。详见《周书·蛮传》。
三魏明帝之末,三鸦蛮人,大肆扰乱,明帝至欲亲征,后卒未果,而遣临淮王彧讨之。事在孝昌元年,见《纪》。前二役诚用兵力戡定,后一役仍不过徒有其名,此外则皆州郡及理蛮之官,晋武帝于荆州置南蛮校尉,雍州置宁蛮校尉,皆治襄阳。江左省。寻置南蛮校尉,治江陵。孝武帝又置宁蛮校尉,以授鲁宗之。宋世祖罢南蛮,而宁蛮如故。事见第九章第二节。武帝又置南夷校尉,治宁州,江左改曰镇蛮校尉,见《宋书·百官志》。广州西南二江,川源深远,别置督护,专征讨之任,见《齐书·州郡志》。此等皆理蛮之官也。随宜讨伐而已。
诸蛮既与汉人习狎,抚之者自以能行德化为上。《梁书·良吏传》:孙谦擢为巴东、建平二郡大守。郡居三峡,恒以威力镇之。谦将述职,敕募千人自随。谦曰:“蛮夷不宾,盖待之失节耳,何烦兵役,以为国费。”固辞不受。至郡,布恩惠之化,蛮、獠怀之。
又《文学传》:臧严,历监义阳、武宁郡。累任皆蛮左,前郡守常选武人,以兵镇之。严独以数门生单车入境,群蛮悦服,遂绝寇盗。此皆治蛮不必用兵力之证也。然能如是者卒鲜,往往滥施讨伐;而其行军且极残酷。
《宋书·夷蛮传》曰:自元嘉将半,寇盗弥广,于是命将出师,恣行诛讨。自江、汉以北,庐江以南,搜山**谷,穷兵罄武。系颈囚俘,盖以数百万计。至于孩年、耋齿,执讯所遗,将卒申好杀之愤,干戈穷酸惨之用,虽云积怨,为报已甚。按俘虏之多,盖利其可输税租,服力役,甚且没为奴婢耳。亦有无所利而肆情诛杀者,如陈显达为益州刺史,使责大度村獠租赕,獠帅杀其使,显达分部诸将,声言出猎,夜袭之,男女无少长皆斩,此则所谓申好杀之愤者也。此实将帅之贪功徼利,谓蛮非讨伐不可,固不其然。抑虽如是,真能深入其阻者,亦卒鲜也。
当时诸蛮之出山,固有胁以兵力者;又有由于俘获,迫令迁移者;然其慕化内徙,或酋长身来归顺者,亦属不少。慕化内徙,即同齐民。酋长内附,往往设置郡县,即以其人为守令,多有仍行世袭之制者,然数世之后,终必别简人以代之,此亦无形之改土归流也。
《隋书·南蛮传》云:“南蛮杂类,与华人错居,曰蜒,曰儴,曰俚,曰僚,曰?,俱无君长;既同于齐民,则无复君长耳,非本无君长也。随山洞而居,古所谓百越是也。浸以微弱,稍属于中国,皆列为郡县,同之齐人,不复详载。”可见晋、南北朝之世所谓蛮者,至隋、唐时,多已泯然无迹矣。使其言语风俗,判然与我不同,岂能泯然于一旦?可见民族早已同化,觉其不同者,特时势之不安谧,激之使然耳。然则民族之同化,实皆社会自为之,政治之所能为力者甚鲜也。
梁、益二州情形,则较荆、雍、豫州为恶。以荆、雍、豫州,汉末以来,丧乱较烈,华人之入山者较多,梁、益二州则不然;观此二州无所谓山越,史间言山僚亦甚希可知。又荆、雍、豫州,去大川及平地近,其人之出山较易,梁、益地势较险,夷人自深山而出者,仍依山并谷故也。《魏书》云:“自汉中达于邛、筰,川洞之间,所在皆有。”
僚即今所谓仡佬[2],见《秦汉史》第九章第四节。虽处山谷,其初本来自海滨,《魏书》言其“能卧水底,持刀刺鱼”。又曰:“报怨相攻击,必杀而食之。俗畏鬼神,尤尚**祀。所杀之人,美须髯者,必剥其面皮,笼之于竹,及燥,号之曰鬼,鼓舞祀之,以求福利。至有卖其昆季妻孥尽,乃自卖以供祭者。”此缘海之马来人,即古所谓越族者食人之俗也。详见《先秦史》。
因所居深阻,罕与华人交接,故其旧俗沿袭尚多,而其文明程度亦较低焉。
《魏书》云:“种类甚多,散居山谷。略无氏族之别。又无名字,所生男女,惟以长幼次第呼之,其丈夫称阿謩、阿段,妇人称阿夷、阿等之类,皆语之次第称谓也。依树积木,以居其上,名曰干栏。干栏大小,随其家口之数。往往推一长者为王,亦不能远相统摄。父死则子继,若中国之贵族也。
僚王各有鼓角一双,使其子弟自吹击之。好相杀害,多不敢远行。性同禽兽,至于忿怒,父子不相避,惟手有兵刃者先杀之。若杀其父,走避,求得一狗,以谢其母,母得狗,不复嫌恨。若报怨相攻,必杀而食之。平常劫掠,卖取猪狗而已。亲戚比邻,指授相卖。被卖者号哭不服,逃窜避之。乃将买人捕逐,指若亡叛,获便缚之。但经被缚者,即服为贱隶,不敢称良矣。亡失儿女,一哭便止,不复追思。惟执盾持矛,不识弓矢。”案干栏之名,与后印度诸国同,亦可见其初居海滨也。
《魏书》云:“李势之时,诸僚始出,攻破郡县,为益州大患。桓温破蜀之后,力不能制;又蜀人东流,山险之地多空,僚遂挟山傍谷。此谓华人所居山谷之地,僚自深山迁此。
与夏人参居者,颇输租赋。在深山者,仍不为编户。萧衍梁、益二州,岁岁伐僚,以自裨润,公私颇借为利。”夏侯始迁之叛也,魏以邢峦为梁、益二州刺史,颇得僚和。后以羊祉、元恒、元子真为梁州,傅竖眼为益州。竖眼颇得物情。祉性酷虐,恒、子真并无德绩,诸僚苦之。魏以梁、益二州,统摄险远,又立巴州,以统诸僚,《魏书·地形志》:巴州郡县缺。
《隋书·地理志》:清化郡,旧置巴州,今四川巴中县。以巴酋严始欣为刺史。又立隆城镇,盖因梁之隆城郡,在今四川仪陇县北。所绾僚二十万户。隆城所统,谓之北僚,岁输租布,又与外人交通贸易。巴州生僚,并皆不顺,其诸头王,每于时节,谒见刺史而已。
孝昌初,诸僚以始欣贪暴,相率反叛,攻围巴州。时魏子建为山南行台,勉谕之,乃得散罢。始欣虑获罪谴,谋来附,而其族子恺为隆城镇将,归心于魏。魏子建启以镇为南梁州,以恺为刺史。发使执始欣,囚于南郑。遇子建见代,傅竖眼为行台,竖眼久病,其子敬绍,纳始欣重贿,使得还州,始欣乃起众攻恺屠灭之,据城南叛。梁将萧玩,率众援接,为魏梁、益二州兵所破斩。魏攻陷巴州,执始欣,然梁州未久即入梁。其后梁、益皆陷于周。
《周书》云:“每岁命随近州镇,出兵讨之,获其口以充贱隶,谓之压僚。后有商旅往来者,亦资以为货。公私逮于民庶之家,有僚口者多矣。”其虐,亦无以异于梁也。又云:“其种类滋蔓,保据岩壑,依林走险,若履平地,虽屡加兵,弗可穷讨。性又无知,殆同禽兽。诸夷之中,最难以道义招怀者也。”可见其同化,远较豫、荆、雍州蛮为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