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祖幽之,不报其使。拾寅部落大饥,屡寇浇河。诏皮欢喜为前锋,长孙观为大都督以讨之。观等军入拾寅境,刍其秋稼。拾寅窘怖,遣子诣军,表求改过。观等以闻。显祖下诏切责之,征其任子。拾寅遣子斤人侍。《本纪》作费斗斤。此次用兵,事在大和三、四年,齐高帝建元元、二年也。时显祖为大上皇。又《魏书·纪》:大和六年,白兰王吐谷浑翼世以诬罔伏诛,其事他无所见。显祖寻遣斤还。拾寅后复扰掠边人,遣其将良利守洮阳。晋县,后周置郡,今甘肃临潭县。枹罕镇将杨钟葵诒书责之。拾寅表求令洮阳贡其土物。显祖许之。自是岁修职贡。统观魏文成、献文二世之用兵,盖纯出于边将之贪功徼利,屡勤师旅,卒无成功,反蹙洮阳之戍,亦可笑矣。
齐高帝建元三年,魏大和五年。拾寅卒,子度易侯立。此从《梁书》《魏书》同。《齐书》作易度俟。伐宕昌。魏让之。令所掠口累,部送时还。度易侯奉诏。卒,子休留茂立。《齐书》云:永明八年,授爵号。《梁书》作休留代。本传、《本纪》皆同。《本纪》见天监元年。《魏书》无此一世,云度易侯死,子伏连筹立。《梁书》伏连筹作休运筹。
案《周书》言自吐谷浑至伏连筹一十四世,明《魏书》夺此一世。盖休留茂与魏无交涉,魏史遂有此误也。《魏书》云:“伏连筹内修职贡,外并戎狄,塞表之中,号为强富。准拟天朝,树置官司,称制诸国,以自夸大。”《梁书》载其表于益州立九层佛寺。又云:“其地与益州邻,常通商贾。民慕其利,多往从之。教其书记,为之辞译,稍桀黠矣。”盖又渐染中国之文化矣。
伏连筹修洮阳、泥和,胡三省曰:即《水经注》迷和城,洮水径其南,又径洮阳城东。置戍。魏师讨之,二戍请降。事在大和十五年,见《纪》。齐武帝永明九年。《魏书》云:“终世宗世,至于正光,梁普通元年至五年。牦牛蜀马及西南之珍,无岁不至。后莫折念生反,河西路绝。凉州城人万干菩提等东应念生,囚刺史宋颖。颖密求援于伏连筹。伏连筹亲率大众救之,遂获保全。自尔以后,关徼不通,贡献路绝。”《梁书》伏连筹后,有呵罗真、伏连筹子,大通三年除授。《本纪》中大通元年作阿罗真。佛辅呵罗真子。《本纪》见中大通二年。二世,而《魏书》云“伏连筹死,子夸吕立,”其致误之由,盖亦与其夺休留茂一世同也。
《魏书》言夸吕始自号为可汗。居伏俟城,在青海西十五里。地兼鄯善、且末。东西三千里,南北千余里。盖其极盛之时。又云:“齐献武王作相,招怀荒远。蠕蠕既附于国,夸吕遣使致敬。献武王征其朝贡。夸吕乃遣使人假道蠕蠕频来。又荐其从妹。静帝纳以为嫔。遣员外散骑常侍傅灵檦使于其国。《文苑·温子升传》云:“阳夏大守傅标使吐谷浑,见其国王床头有书数卷,乃是子升文也,”则夸吕亦通文墨。夸吕又请婚。乃以济南王匡孙女为广乐公主以妻之。此后朝贡不绝。”其于西魏:大统中,梁大同元年至大宝二年。再遣使献马及牛羊等。然犹寇抄不止,缘边多被其害。
废帝二年,梁承圣二年夸吕通使于齐。源州刺史史宁,觇知其还,率轻骑袭之于州西赤泉,获其仆射乞伏触、扳将军翟潘密,商胡二百四十人,驼骡六百头,杂采丝绢以万计。恭帝二年,梁绍泰元年,突厥木汗可汗假道凉州袭吐谷浑。周大祖令宁率骑随之。至番禾,番禾,见第七章第八节。后魏置郡,后周废郡置镇。吐浑已觉,奔于南山。木汗将分兵追之,宁说其取树敦、贺真二城,木汗从之。宁入树敦,木汗破贺真。史言树敦是浑旧都,多诸珍藏,木汗亦大获珍宝,盖皆志在剽掠而已。
武成初,陈武帝永定三年。贺兰祥攻拔其洮阳、洪和二城,洪和,疑即泥和。置洮州而还。天和初,陈文帝天嘉元年。其龙涸王莫昌率众降,以其地为扶州。建德五年,陈宣帝大建八年。其国大乱。高祖诏皇大子征之。军渡青海,至伏俟城。夸吕遁走。虏其余众而还。案夸吕以隋开皇十一年卒,《隋书》言其在位百年,则此时夸吕年已老。隋世吐谷浑屡有内衅,盖皆其耄荒使然,此时已肇其端矣。
《晋书》云:吐谷浑有城郭而不居,随逐水草,庐帐为屋,以肉酪为粮。《魏书》云:亦知种田。有大麦、粟、豆。北界气候多寒,惟得芜菁、大麦。《齐书》云:多畜,逐水草,无城郭,后稍为宫室,而人民犹以毡庐百子帐为行屋。《梁书》云:有屋宇,杂以百子帐,即毡庐也。盖虽略知稼穑,终以畜牧为主。《晋书》又言其国无常税,调用不给,辄敛富室商人,取足而止,此纯乎羌人之习。其慕效中国或又取法乎西域,盖皆其王室、贵人所为,不能逮下也。其所重者商贾,所贪者货财。《宋书》谓其“徒以商译往来,故礼同北面,”“虽复贡篚岁臻,事惟贾道,”然则《梁书》言其使或岁再三至,或再岁一至,盖正以贾道故,乃为是纷纷然。
慕璝曾表魏朝,言“爵秩虽崇,而土不增廓,车骑既饰,而财不周赏,”魏朝令公卿会议,不肯多与,自是贡献颇简;其通齐之使,实与商胡俱;俱可为《宋书》之言作左证。《宋书》又云:“金罽毡眊,非用斯急;送迓烦扰,获不如亡。”盖慨乎言之矣。或曰:《齐书·芮芮传》,言中国与之通使,常由河南道抵益州。建元元年,大祖遣王世武拜授拾寅,仍往芮芮,赐书云:“想即资遣,使得时达。”
永明三年,又遣给事中丘冠先往使,并送芮芮使。其殷勤于河南,盖欲借通芮芮,其欲通芮芮,则所以牵制索虏也。然芮芮牵制索虏,为力几何,江东君臣,不应不知。丘冠先之往使也,得玉长三尺二寸,厚一尺一寸,史家颇艳称之,则天朝士夫,亦曷尝不重异物?冠先后拜授休留茂,并行吊礼,遂不得其死。史云:“休留茂逼令先拜,冠先厉色不肯,休留茂耻其国人,执冠先,于绝岩上推堕深谷而死。”吐谷浑非夜郎自大者流,既徒志在赐与,安得争此虚文?然则冠先之死,又恶知其究因何事邪?
吐谷浑为外来之族,故其文明程度稍高,其邻近诸族,则仍多率其榛狉[9]之旧。诸族最近吐浑者为白兰。《周书》云:“白兰,羌之别种也。其地东北接吐谷浑,西北至利模徒,南界(左冉右阝)鄂。风俗、物产,与宕昌略同。”其与中国通,惟周保定元年,陈天嘉二年。曾一遣使献犀甲、铁铠而已。
《北史》云:“吐谷浑北有乙弗勿敌国。《魏书》作乙弗敌国。国有屈海,周回千余里。众有万落。风俗与吐谷浑同。然不识五谷,惟食鱼及苏子。苏子状若中国枸杞子,或赤或黑。有契翰一部,风俗亦同。白兰山西北,又有可兰国。《魏书》作阿兰国。风俗亦同。目不识五色,耳不问五声,是夷蛮戎狄中之丑类也。土无所出,直大养群畜,而户落亦可万余。人顽弱,不知斗战。忽见异人,举国便走。性如野兽。体轻工走,逐不可得。”此皆今青海东南境之部族也。利模徒、(左冉右阝)鄂,地皆无考。《宋书》云:吐谷浑之地,自甘松及洮水西南极白兰,则白兰当在今松潘县西北四川、青海界上。白兰山盖即其所居之地,则可兰当在青海东南境;乙弗勿敌当在青海北境,南山之南。屈海不易实指。丁谦《魏书·外国传考证》以玉门县东北花海子当之,恐非。玉门乃西域商胡往来孔道,居其地者,断不至不识五谷也。
其在川、甘界上者,有宕昌、邓至,程度稍高。《魏书·宕昌传》云:“其地东接中华,西通西域,南北数千里。姓别自为部落。酋帅皆有地分,不相统摄。宕昌即其一也,”此包今川、甘、青海界上之地而总言之。又云:“其地自仇池以西,东西千里,廗水以南,南北八百里。地多山阜。人二万余落。”则专指宕昌言之也。《水经注》:羌水径宕昌城,又东南径武阶,武阶今武都县,宕昌在武都西北,即今西固县地。羌水,今白龙江也。
此一大区域中之情况,《魏书》总述之曰:“俗皆土著,居有屋宇。其屋,织牦牛尾及羖羊毛覆之。国无法令,又无徭赋。惟战伐之时,乃相屯聚,不然,则各事生业,不相往来。皆衣裘褐。牧养牦牛、羊、豕,以供其食。父子、伯叔、兄弟死,即以继母、叔母、及嫂、弟妇等为妻。俗无文字,但候草木荣落,记其岁时。三年一相聚,杀牛、羊以祭天。”其进化之迟滞,盖全因其所居之闭塞也。宕昌盖因地近仇池,故开发较早。
《魏书》本传曰:“有梁勤者,《周书》作梁勒。世为酋帅,得羌豪心,乃自称王焉。勤孙弥忽,世祖初,遣子弥黄奉表求内附。世祖嘉之,遣使拜弥忽为宕昌王,赐弥黄爵甘松侯。弥忽死,孙虎子立。”《北史》作彪子,避唐讳。案《世祖纪》:大平真君九年,宋元嘉二十五年。宕昌羌酋梁瑾慈遣使内附,并贡方物。《宋书·孝武帝纪》:大明元年,以梁瑾葱为河州刺史,宕昌王。《梁书》本传作梁瓘匆。《南史》作梁瑾忽。五年,以宕昌王梁唐子为河州刺史。瑾葱、瑾慈,似即弥忽;唐子似即虎子也。
《魏书·传》又云:“虎子死,弥治立。虎子弟羊子,先奔吐谷浑。吐谷浑遣兵送羊子,欲夺弥治位。弥治遣使请救。世祖诏武都镇将宇文生救之。羊子退走。弥治死,子弥机立。”《宋书·后废帝纪》:元徽四年,十月,以宕昌王梁弥机为河、凉二州刺史,此除授,或在其纂立之初也。南朝自此率以河、凉二州刺史、宕昌王授其主,齐武帝永明元年,亦以此授弥机。
《齐书·武帝纪》:永明三年,以行宕昌王梁弥颉为河、凉二州刺史。本传同。是岁为魏孝文帝大和九年。《魏书·本纪》:七月,遣使拜宕昌王梁弥机兄子弥承为其国王。《穆崇传》:崇玄孙亮,为仇池镇将。时宕昌王梁弥机死,子弥博立。为吐谷浑所逼,来奔仇池。亮以弥机蕃教素著,矜其亡灭;弥博凶悖,氐、羌所弃;弥机兄子弥承,戎民归乐,表请纳之。高祖从焉。于是率骑三万,次于龙涸,击走吐谷浑,立弥承而还。
《齐书·本纪》:永明六年,亦以弥承为河州刺史,而不详魏替弥博立弥承之事,然弥颉尝一继位,则《魏书》又不详,疑其为弥博出亡后吐谷浑所立也。十年,魏大和十六年。弥承朝于魏。又使求军仪及伎、杂书于齐。诏军器致之未易;内伎不堪涉远;秘阁图书,例不外出;赐以《五经》集注、论各一部。《梁书·武帝纪》:天监元年,宕昌王梁弥(左台右页)进号,(左台右页)盖颉之误;四年,四月,以行宕昌王梁弥博为河、凉二州刺史宕昌王;本传同。则弥承之后,弥颉、弥博,复相继在位,《齐书》谓“弥颉卒,乃以弥承为王,”疏矣。弥博死,子弥泰立。大同十年,复授以父爵位。
《周书·宕昌传》云:自弥忽至仚定九世,弥忽、虎子、弥治、弥机、弥承、弥颉、弥博、弥泰、仚定。每修职贡不绝。后见两魏分隔,遂怀背诞。永熙末,梁中大通六年。乃引吐谷浑寇金城。仚定,《文帝纪》作企定,云引吐谷浑寇金城。渭州及南秦州氐、羌连结,所在蜂起。金城,见第二章第二节。渭州,见第十二章第七节。南秦州,见第十二章第三节。大统初,又率其种人入寇。行台赵贵督仪同侯莫陈顺等击破之。仚定惧,称藩请罪。大祖舍之,拜抚军将军。
四年,梁大同四年。以仚定为南洮州刺史。后改洮州为岷州,仍以仚定为刺史。七年,梁大同七年。仚定又举兵入寇。独孤信时镇陇右,诏信率众便讨之。军未至而仚定为其下所杀。信进兵破其余党。《信传》亦作企定,云企定子弟收其余众。朝廷方欲招怀殊俗,乃更以其弟弥定为宕昌王。十六年,弥定宗人獠甘袭夺其位。弥定来奔。
先是羌酋傍乞铁忽等,因仚定反叛之际,遂拥众据渠林川。《宇文贵传》作渠株川。云纳弥定后,于渠株川置岷州,不知本宕昌地为铁忽所据?抑铁忽平后,岷州移治也?与渭州民郑五丑,扇动诸羌,阻兵逆命。至是,诏大将军宇文贵、豆卢宁,凉州刺史史宁等率兵讨獠甘等,并擒斩之纳弥定而还。此亦见《宇文贵》《豆卢宁》《史宁》《赵刚》《赵昶传》。保定四年,陈天嘉五年。弥定寇洮州,管李贤击走之。是岁,弥定又引吐谷浑寇石门戍。甘肃临潭县南有石门山。贤复破之。高祖怒,诏大将军田弘讨灭之。以其地为宕州。见上节。
邓至,《魏书》云:白水羌也。世为羌豪。因地名号,自称邓至。其地自亭街以东,平武以西,汶岭以北,宕昌以南。亭街,未详。平武,汉县,在今四川平武县东。汶岭即岷山。《水经注·漾水篇》:白水东南径邓至城南,又东南径阴平故城南,则邓至城在阴平西北。土风、习俗,亦与宕昌同。其王像舒治,遣使内附。高祖拜龙骧将军、邓至王。遣贡不绝。案其见于《魏书·本纪》者:又有像舒彭。
大和十七年,齐永明十一年。遣子旧诣阙朝贡,并求以位授旧。诏许之。世宗永平二年,梁天监八年。八月,丁未,邓至国遣使朝献。戊申,以邓至国世子像览蹄为其国王。盖其初立时也。
《梁书》亦有传,云:宋文帝时,王象屈躭遣使献马。《齐书》附《宕昌传》,云:建元元年,征虏将军西凉州刺史羌王像舒彭进为持节平西将军,后叛降虏。然《武帝纪》:永明元年,二月,以东羌王像舒彭为西凉州刺史,则复来归顺矣。梁天监元年,始封为邓至王。五年,遣使来献。见《纪》及本传。
《周书》云:自舒治至檐桁十一世。魏恭帝元年,梁承圣三年。檐桁失国来奔。大祖令章武公导率兵送复之。《魏书》云:邓至之西,有赫羊等二十国,时遣使朝贡,朝廷皆授以杂号将军、子男、渠帅之名。《北史》云:赫羊部内,初有一羊,形甚大,色至鲜赤,故因为国名,其说似近附会。又举诸国之名曰:东亭街、大赤水、寒宕、石河、薄陵、下习山、仓骧、覃水,云风俗粗犷,与邓至国不同焉。亦不能备二十之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