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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页)

第三章

二月的第三个星期一的下午,护士长来找我,说茂井诚治对待妻子的态度不好。下午没有手术的时候,我们会从两点开始查房。我查完房准备回家时,护士长说有话要对我说。站在走廊里说话未免有些奇怪,我们就去了医务室。

“最近,他都不让病人好好吃饭了。”刚坐下来,护士长就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么一句。护士长告诉我,一开始的时候,诚治还会用勺子给妻子喂上半碗饭,后来就不怎么喂饭,自己还把妻子的饭吃了。“他这样做就是在抢病人的饭吃。”微胖的护士长说道,露出一副好像是自己的饭被抢了的表情。

千代吃的是七分粥,另配有汤、鸡蛋或豆腐之类的佐菜,还有蔬菜或果汁,总之选的大都是舒缓肠胃、好消化的食物。而这些食物也方便让诚治用勺子舀起来送到千代嘴边。对于那些没有意识的植物人,我们往往会采用鼻饲的方法,然而千代并没有彻底丧失意识。她虽然不能答话,也不能积极主动地与外界沟通,但对于我们的试探,并不是完全没有反应。大声唤她,或是敲她手的时候,她尽管反馈迟缓,但还是会把脸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凝视着声音的源头,有时还会微微带笑。按压她眼睑上的压痛点时,她会皱起眉头,意图把眼皮上的手格开。医学上将这种状态称为“重度意识障碍”,也可以说是意识缺损,距离意识丧失只有一步之遥。

照眼下的这种状态,我们没必要给千代插鼻管,喂饲特制的流食。只要给她相对好消化的柔软食物,她就能自然地咀嚼吞咽。如果是完全失去意识的病人,有时就可能误将食物送进气管,引发危险,而千代的吞咽能力和胃部消化能力都很正常。不过,虽说只要把食物喂到嘴里就行,照料的人也不能一股脑儿地硬往她嘴里灌,多多少少还是要考虑味道,喂饭的时候得把小菜和粥混在一起。一旦吃进去的东西完全没味道,或是太咸,千代就会皱眉,有时还会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她虽然说不出话,但身体内部还本能地残留着抗拒异样事物的力量。喉咙哽住的时候,照料的人还须适量地喂汤喂水。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诚治作为千代的陪护,会尽心尽力地给妻子喂饭。一般,他会给千代喂粥,中间再喂她汤,有时还会把蛋黄送到妻子的嘴里。这些工作稍显烦琐,不过诚治不是那种喜欢出口抱怨的人。给没有意识的千代喂饭,对诚治来说是一种轻松的活计。但实际上,诚治的做法却相当粗暴。没人注意的时候,他要么只喂千代粥,要么喂着喂着就只往千代嘴里送汤。别说考虑妻子的心情了,对方一旦吃得慢了,他甚至还会出口抱怨,硬往人嘴里塞东西。要是汤水流出来了,他还会打千代巴掌。千代说不出话,卧病在床,也无法自如行动,因此毫无反抗能力。她只能噎得眼含泪光,偶尔把嘴里的食物吐出来。最近,诚治更是变本加厉,只给千代喂一半,剩下的就自己吃了。即便妻子在他眼前张开嘴,他也依然视而不见。

这些事情护士们之前也隐隐有所察觉,临床的村上里也忍不住找护士控诉:“太可怜了,照那样下去她就要因为吃不上饭而饿死了。”村上里说,自己现在还够精神,也知道怎么吃饭,可一想到自己一旦脑袋不行了,大小便也失禁了,可能就要经受千代那般的遭遇,就无法对千代的事情置之不理。听护士长说,不仅喂饭敷衍,诚治还总是不及时给千代换尿布。作为陪护,诚治本就该时不时地闻一闻是否有臭气,一拉大便就要立刻换尿布;没拉大便的时候,至少也得每两三个小时换一次。但是,诚治一天只在上午、下午和晚上各换一次尿布,换的时候也不把千代的身体擦干净,总是随便糊弄,导致千代的屁股总是红肿溃烂,个别地方还长出了湿疹。

“我们说了他无数次,完全没有用。尿布先不说,不给病人喂饭就太过分了。就因为他,千代这个月瘦了足足两斤。”护士长说着就给我看千代最近的体重测量结果。

确实,即便是瘫痪在床的植物人,每天至少也要摄取一千五百卡路里的热量。因为他们做不到饿了就吃,所以医院里的病人餐就成了唯一的营养来源。千代原本就瘦,两个月前进筐称重的时候,只有七十八斤。她再瘦两斤,抵抗力就会下降,得个感冒都能立刻并发肺炎,陷入生命危险。

诚治连病人餐都吃,他自己的伙食该是什么样的呢?我问了护士长才知道,陪护吃和病人餐同等的食物是要付成本费的。他自然会在吃完自己的那份后,再接着吃妻子的那份。“他长得壮,又要陪护病人,医院里的病人餐大概是不够吃的,但他可以叫外卖,可以吃泡面啊,再怎么也不该和瘫痪在床的妻子抢吃的。”

护士长说得确实有道理。诚治身强体健的,想去哪儿就去了,饿了随时都能吃点什么,而千代哪怕饿了,也说不出一个字。不过,我的思绪并没有停留在这个问题上,而是想象起诚治那个大男人坐在瘫痪在床的妻子旁边,偷吃妻子餐食的景象,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好笑。

护士长接着又说,诚治从前就不够尽心,近来越发肆无忌惮,什么事情都要偷懒耍滑,而且他还任由千代瘫在**,一天都翻不了一次身。“他依旧是那副老样子,看看漫画,看看电视,常常一过傍晚就不见人影。”

我也曾见过诚治在傍晚时分离院。那时,他戴着过时的毛线帽,双耳掩在帽下;身上穿的是内侧带羊毛的短款大衣,只是衣襟到袖口都浸染了污渍。他穿上长靴,目光与我对上后,立刻露出窘迫的神情,快步走开了。护士长似乎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去哪里:“总归就是弹珠店之类的地方吧。”诚治没有钱,能去什么地方不言自明。

“没见过比他还坐不住的。”护士长说。然而,一个男人在医院待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想出去走走也是人之常情。哪怕外面风雪正盛,气温低至零下10摄氏度,一天不出去逛一遭,恐怕整个人也会如坐针毡。不过,护士长说,诚治的工作就是陪护病人。他如果把这件事尽心尽力地做好了,那出去散散步也没什么,但像他这样一直在外面逗留到晚上十点、十一点,医护人员就不好办了。我第一次得知诚治会在外面逗留那么久,不过近来听说,每周至少有那么一次,诚治回来得很晚,有时甚至到早上都不见人影。至于他的去向,护士长说,可能是回了沼田的老家。没钱的男人要在寒冬时节过一晚,大概也只能回自己家了。

如果是回家的话,诚治为什么不先去值班室说一声再走呢?对于这个问题,护士长说,大概是他在街头走着走着,忽然就产生了回家的念头。况且,这样的情况不止一次两次,先去值班室说一声或许会让他觉得不好意思。护士长的话确实说得通,不过在我看来,最大的理由应该是家里的事情确实让他挂念,再小也是一个家,总不能完全丢给孩子们去管,不时常回去看看的话,总会觉得不放心。我把这话一说,护士长又旧话重提,说陪护像他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擅自离院,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我试探着问是不是可以让诚治的女儿每周过来替他看护一晚,结果护士长摇头说不行。诚治女儿的学校在十公里外的E城,她要是从医院出发赶去上学,就必须在早上六点半之前出门。去了学校,晚上再回医院陪护确实会让人吃不消。再者,女儿不在的时候,诚治也不一定会从沼田的家里赶过来陪护病人。

去年夏天,诚治的女儿来病房的时候,我曾经见过她一次。诚治的女儿和诚治一样,身形壮实,虽然每天吃泡面,但人依旧很胖。我去查房的时候,他女儿就沉默地站在千代床边。她或许是不熟悉医院,感到有些紧张,总之看起来不像个机灵的孩子。对于让女儿陪护千代这件事,护士长和福利机构的员工都表示反对。但是,就算这个孩子再怎么不机灵,总归也是个女孩。给病人换贴身衣物、喂病人饭之类的事情,女孩做起来会更加得心应手。再者,千代需要换尿布,有时会因为生理期的到来把自己弄得一片脏污。哪怕是真的植物人,他们损伤的也只有大脑皮层,像消化、吸收、排泄这种人类生存必备的基本功能都在正常运转。顺应卵巢活动,子宫壁黏膜增肥增大,随后剥落的生理现象自然也会如常到来。生理期还在,排卵现象就还在,特殊情况下连怀孕都是有可能的。事实上,国外就出现过瘫痪在床、失去意识的女性诞下健康男婴的案例。仅就生理期来说,恐怕当一个大脑受损,没有不安、忧虑、烦躁等心理活动的人,反倒比当普通人好。

当然,我并没有实际验证过自己的这种想法。像千代这样病情稳定的患者,应该不会因为生理期的到来而变得暴躁易怒,即便身体多多少少有些变化,也不会显眼到引发外界关注的地步。只有一次,在检查千代尿液的时候,我发现里面混进了红血球,于是便去确认了一下,看她是不是处于生理期。果然,她的生理期快结束了,后来我又重新采了一次尿液。听负责千代的护士说,自住院以来,千代的生理期一直都很规律,一般会持续四到五天。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诚治还要照顾妻子度过生理期,心里忽然觉得很不舒服。虽说身为陪护,这种事情没有办法避免,但让一个男人做这种事,还是有些可怜。况且,千代虽然说不出口,但其实会不会也满心排斥呢?我突然开始思考植物人会不会也有羞涩的情绪。隐秘的部位被丈夫拿手擦拭过,再被插入棉棒,千代真的能静默以对吗?我想问问护士长,但又实在难以启齿。其实,这种问题就算问了也没有意义,毕竟千代口不能言,又没有拒绝他人的能力。

“病人有表现出不愿让丈夫照料的迹象吗?”我旁敲侧击道。护士长回答说,千代偶尔会抻腿,似乎是在表示反抗。诚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做起事来总是粗暴鲁莽,不见半分温柔。我一想到诚治用他肥胖的手指护理处于生理期的妻子的样子,就觉得哪怕他做得再敷衍草率,我也无法斥责他。被敷衍对待的千代当然可怜,可照料千代的诚治也同样可怜。一想到要是哪天自己也像他这样必须照料处于生理期的妻子,我就打了个寒战。这无关爱恨,而是一种生理上无法适应的障碍感。

自那以后,我闲暇时就总是在想,陪护千代的事不该交给诚治,应换成诚治的女儿去做。事实上,我已经找护士长和福利机构的相关人员提过两次。然而,他们每次都说,诚治的女儿还在上高中,一旦来医院,那本就不整洁的家会变得更加脏乱。诚治做不好饭,又洗不好衣服,剩下儿子一个人,反倒会更加困窘。他们以此为由反对我的提议。他们认为,诚治的女儿现在上高三,学校是四年制,她距离毕业只剩下一年的时间。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这一步,我们应该让她安心毕业。

当然,他们的想法合情合理,我也不是强逼着他们换人,最重要的还是看诚治的女儿怎么想。对此,福利机构的相关人员说,他们问过诚治的女儿,她说不想去陪护,更想去学校上学。护士长也表示赞同,说孩子毕竟还小,肯定觉得上学比待在病房来得开心。可能是因为千代卧病在床两年多,连孩子都不再关心自己的母亲了。我想起之前看过的一篇报告,里面说植物人的平均存活时间在两年左右,一旦过了两年,存活率就会急速降低。统计者认为,其中的原因就在于无论血亲还是远亲,他们能认真照顾植物人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两年。两年一过,照料的人就会渐渐变得敷衍了事。统计者推测说,相比小地方,大城市的植物人更加短命,可能就是因为城市里的核心家庭越来越多,没有小地方那种根深蒂固的家族制度。这座城镇并不大,但诚治和女儿恐怕都对照顾千代一事感到了些许疲惫。他们早已习惯把千代当成一个植物人,待她很是随意。听福利机构的工作人员说,姐弟两个待在没有父母的家里,并没觉得多么孤独。上高中的女儿一个人没法打扫干净家里的每个角落,因此家里很脏,不过姐弟两个人会在饭厅里开着大大的便携式收音机和电视,很是自得其乐。

“真的没有其他可以陪护千代的人了吗?”我试探着问道。护士长爱搭不理地回了句“没有”。照目前一天两千五百日元的工资标准来看,没人愿意接这个活儿确实可以理解。听护士长说,护理女工的日薪被短期住院的病人给抬高了,目前达到了四千日元。这还是在病人能说话、照顾起来不麻烦的情况下的价格。至于那些需要照顾到下半身的病人,不加钱根本就雇不到护工。

“所有的负担最后都压到诚治一个人肩上了。”听我这么说,护士长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是负担又怎么样呢?那个人毕竟是一家之主。妻子得了病,丈夫照顾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我们看那个男人可怜,还尽量帮他做些琐碎的事情,他却利用我们的好心,偷懒到那个地步,反过来给我们添麻烦。”近来,诚治偷懒偷得越发放肆,导致护士长对他的印象严重恶化。“总而言之,陪护不让病人吃饭这个问题是很严重的,简直就是盼着病人早点去死。请您再严厉地教育他一次。”对这个问题,我当然不能置之不理,于是点点头。护士长接着又说:“那个人说多少次都听不明白,必须得说到他烦才行。”

院长询问我诚治妻子的病情,是在翌日的下午。吃完午饭,我待在医务室里看报纸,这时院长走了进来,问我现在是否方便。要办什么事的时候,他总会问上这么一句。我自然是方便的。下午,我要给一个病人检查脊髓液,还要做开臀手术,不过那都是两点之后的事情。我与院长在桌子两边面对面坐下。似乎是刚从圆桌聚餐之类的场合赶回来,院长身上穿着西装,没有罩白大褂。“雪还是这么大。”他看着窗外,抽出来一根烟,而后又嘟囔着“是不是抽得有点儿多了”,再度把烟收进了口袋里。院长从元旦起就发誓戒烟,结果不到一个月,目标就变成了每天控制在十根以内。

“一根根地数自己抽了多少,搞得神经紧张,可是不利于身体健康的。”仅从外表上看,还看不出院长有任何异样。他似乎比较在意自己血压稍稍偏高、身材过于肥胖的情况,而以他五十三岁的年龄看来,那些都没必要特意拿出来说事。“我家那位太能唠叨了。”从这句话来看,让他戒烟的可能是院长夫人。

聪明敏锐,却总带着股懦弱气息的院长,在夫人面前比较乖顺。他叹息说冬天运动量不够,人长胖了,心里很是苦恼,其实打不了高尔夫似乎才是他苦恼的真正原因。院长每年冬天都会出一两次门,去伊豆或关西那边打高尔夫,今年还没有去。我对高尔夫不感兴趣,因此也没有发表意见。“还是抽一根吧,这种是害处最小的。”院长说着,就拿出一根叫百乐门的外国香烟叼在嘴上。“抽这种烟就像在抽纸一样。”他说完这句,接着又说,和外国人比起来,日本人实在是太能抽烟了。90%的外国医生都不碰烟,而非常多的日本医生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吸烟。肺癌患病率在日本呈不断增长的趋势,但日本人似乎是天生的乐观主义者,至今还不像欧美国家那样严格管控烟草,这让他觉得很自在。

院长问我一天抽多少烟。我说,大概要抽四五十根。“那有点儿多了。”院长看着我又问,“你还好吗?”我好不好先不说,抽这么凶对身体不好,这一点我还是清楚的。然而,即便现在吸烟导致的肺癌患者越来越多,我还是要继续抽下去。这话说出来,院长就频频点头:“香烟至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院长整个人轻松下来。他点燃香烟,开口问我:“茂井千代怎么样了?”他有问题不会直接问出来,总是先聊点别的,然后再进入正题。“您是指什么?”我回问道。于是,院长又问了一遍:“那个人的病情有没有好转?”

千代住院的时候,我和院长说过她的情况。当时说的是脑血栓发作引发大范围脑萎缩,使千代意识钝化,接近植物人的状态。和那个时候比起来,她现在意识钝化的症状越加严重了,说是植物人也没什么问题。总之,往后应该是没有好转的可能了。听我这么说,院长就确认道:“总之,就是这种状态会一成不变地持续下去,是吧?”只要管理得好,千代总归是能像现在这样一直活下去的。这一点无须我再解释。院长看着窗外的飘雪,开口说:“我在想啊,那个病人是不是需要再多吸吸氧,打打点滴呢?”

那个时候,我还没看出院长真正的意图。千代能够自主呼吸,心脏也没有任何异常,虽然偶尔发作轻微的支气管炎,却也不需要立刻吸氧缓解。点滴也是。只要把食物送到她嘴里,她就能自己咀嚼,自己吸收,并不需要靠打点滴来补充营养。但凡是医生,就很清楚这些事情。

“我想还没有那个必要。”我说。院长带着理当如此的神情点点头,又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病人虽然没有意识,身体却很健康,关键是要给她翻身、好好清洗、换尿布。做到这些应该就没问题了吧?”“还要保证餐食热量适宜。”我想起诚治,追加了一句。“您说得对,做到这些对病人来说应该就足够了。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好像就只是在喂养瘫痪在床的病人。”

话说到这个地步,我才明白院长想表达的究竟是什么。喂饭、翻身、换尿布,这些都不会给医院带来收入。他问我要不要打点滴、输氧,其实是希望我再多做点什么,好提高保险给付费用。

“我不是对您现在的治疗措施有意见,只是在想,如果还有其他合适的方法,是不是可以拿来试一下。”在私立医院做事的麻烦之处,就是必须优先思考如何盈利。在大学附属医院或公立医院,一开始就不用考虑不必要的治疗措施,施行真正有用的治疗就可以了。然而,私立医院却不得不考虑盈利的问题。住院患者当中,千代确实是赚不了多少钱的那一种。她现在的花费,就只有消化剂、用于软化大便的泻药及营养补充剂之类的,还有就是导尿与血液、尿液的定期检查。她刚住院时开出的血管扩张剂,现在也因为派不上用场而停用了。这样一个失去了意识、照料起来颇为麻烦的病人,我们从她身上赚到的钱实在是少得可怜。

“我说这话可能让您不高兴。”院长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告诉他,自己其实没往心里去。我理解院长身为经营者的难处,尤其是千代这种情况,走的是医疗补贴,费用要等三个月才能到账。因为要长期疗养,她长久地占据了医院的一张病床,给她分配的护士人数也比别的病人多。以目前这种收入来看,院长感到不满也是情有可原。“我想想吧。”或许是看我答得爽快,院长的神情稍稍放松,接着问我有什么好办法。

能否满足院长的期待暂且不论,相应的办法还是有的。目前,千代没有用神经赋活剂和消除意识障碍的药物,甲氯酚酯、胞磷胆碱就是这方面专门的注射剂。不过,像千代这样久患重症的病人,用了这些东西也没什么作用。然而,照她的病名来看,这些药使用后都可以通过保险报销。每一种药都很贵,只要用一点点,保险费就会上涨不少。很多私立医院会对瘫痪在床、病情稳定的患者使用这一类药物,以此提高保险费用。千代有脑血栓,还可以再使用环扁桃酯一类的血管扩张剂。这种药虽然没有神经赋活剂那么贵,却也不便宜了。只要同时使用这三种药,千代的保险费用就会翻倍。

“可以这样做吗?”本性善良的院长立刻露出笑脸,接着又说,“这样做不是为了什么收入。在一定程度上提高费用,是为了不与其他病人拉开太大的差距。”要是只想提高费用,其他方法也多的是,像是每几十分钟就输一次氧,用打点滴的方式注射营养剂等等。只要在病历里说明这些措施是为了改善长期植物人状态导致的无气肺或食欲不振等症状,就能通过保险审核。放弃那种一步登天的想法,视病人的情况逐渐增加项目,可能是更加聪明的做法。一旦费用上涨得过于迅速明显,经营者就会再度提出扩大利润的要求。院长也是经营者,指不定就会在什么时候再度提出同样的需求。为了那一刻的到来,这些方法还是先不说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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