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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第2页)

“我同你一起去,斯考比少校。”

警察局的巡佐正在地区专员住宅前面的一张帆布椅子上坐着,他站起来,吊儿郎当地敬了个礼,马上就含混不清地、瓮声瓮气地读起他的报告来:“昨天下午三点半,长官,区专员的佣人把我叫醒。他向我报告,区专员佩倍尔顿,长官……”

“好了,巡佐,我到屋子里去看一看。”局里的一名办事员正站在一进门的地方等着他。

看得出来,这所单层住宅的起居间曾经一度是地区专员的骄傲——但那一定是巴特沃斯在这里的事了。室内的家具还带着几分高雅和夸示于人的风貌;这些家具都不是公家发给的。墙上挂的是描画殖民地初期风光的十八世纪版画;一个书架上摆着巴特沃斯留下来的书籍。斯考比注意到几本书和几个作者的名字——梅特兰[37]的《宪法史》,亨利·梅因爵士[38]的著作,布赖斯[39]的《神圣罗马帝国》,哈代[40]的诗集,以及个人印行的《小威亭顿的最后审判日记录》。但是佩倍尔顿却在所有这些物品上面都留下了自己的痕迹——一个所谓地方手工艺品的粗俗的皮坐垫,烟蒂在椅子上留下的烫痕,克雷神父不喜欢看的一堆书——萨默塞特·毛姆[41],一本埃德加·华莱士的作品,两本霍勒[42]的,长沙发上还摆着一本打开着的书——《死神在嘲笑锁匠》。这间屋子看来不经常拂拭,巴特沃斯的书都已经长了斑斑霉点。

“尸体在卧室里,长官。”巡佐说。

斯考比开开门,走了进去——克雷神父跟在他后边。尸体停放在**,一条床单连头带脚盖在身上。当斯考比把床单撩开,露出死者的肩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睡衣、静静安睡着的孩子;脸上的丘疹只不过是青春期的粉刺。这张脸显示出的死者的生活阅历,似乎只限于学校教室和足球场的那一些。“可怜的孩子。”他叨念出声来。克雷神父刚才那种充满虔信的惊叫使他非常气恼。他觉得像这样一个还没有成形的孩子肯定会得到主的慈悲的。“他是怎么做的?”

巡佐指了指巴特沃斯为了挂画精心嵌在墙上的横木条——给公家盖房的承包商是不会想到这一点的。一张图画——一个土著国王在一顶华盖下面接见传教士——靠着墙放着,一段绳子还缠在挂画用的大铜钉子上。谁都觉得奇怪,这样一个一点儿也不坚牢的设置为什么会没有垮下来呢?佩倍尔顿身体可能很轻,斯考比想,他想到儿童的骨骼同小鸟的一样,又轻又脆。佩倍尔顿上吊的时候两脚离开地面一定还不到十五英寸。

“他临死以前写了什么东西没有?”斯考比问办事员说,“这样死的人一般都会写点儿什么的。寻死的人容易变得饶舌,会不能自已地把心里话讲出来的。”

“是的,长官,在办公室里。”

只要随随便便地看一下,就会发现这间办公室多么毫无秩序。档案柜没有上锁,办公桌上的公文格里堆积着满是灰尘的文件。上行下效,土著办事员一定也同他的上司一样邋里邋遢。“在那里,长官,在拍纸簿上。”

斯考比开始读这封手写的信,那笔迹同佩倍尔顿的脸一样没有成形;世界各地,成千上万与他入学年龄相仿的人一定也都在用这种字体写东西。亲爱的爸爸——原谅我给你带来的麻烦。似乎没有什么别的路好走了。很可惜,我没有在军队里;如果是军人,我就可能战死了。我欠人的债,你不用还——那个人不应该要这笔钱。他们也许想从你这里把这笔钱要回来,不然我就不提这件事了。对你来说,这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可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你的爱子。底下的签名是“迪奇”。这封信读起来很像一个小学生因为学习成绩太坏在为自己辩解。

他把信递给了克雷神父。“你是不是要告诉我这里面有不可饶恕的地方,神父?如果做出这种事来的是你和我,那就是沉沦——你无论说什么我都同意。我们肯定会下地狱,因为我们是知道的,但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教会教导我们……”

“就是教会也不能教导我说,上帝不怜悯年轻的人……”斯考比的话说了一半就突然停下了。“巡佐,你去招呼人,趁太阳还不太厉害,赶快把墓穴挖好。再把他所有的账单好好找一找。我要找个人谈谈这件事。”当斯考比转过头来向窗外望去的时候,阳光已经晃得他睁不开眼了。他用手遮住眼睛,说:“求求上帝,我的头……”他打了个哆嗦,“要是我不能把它压下去,就得害寒热病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神父,我叫阿里在你那里把我的床支起来。我想发一阵汗也许会好起来。”

斯考比服了大量奎宁以后就脱光衣服、裹着毛毯躺下来。随着太阳越升越高,他觉得这间囚牢似的小屋四面石壁一会儿冷得滴水珠,一会儿又热得像烤箱。门一直开着,阿里坐在门外台阶上削一块木头,时不时地把一两个说话嗓门太高、扰乱了病室安宁的村民赶走。强烈、持久的疼痛[43]压在斯考比的前额上;偶尔,这种疼痛也使他昏沉睡去。

但是在这种睡眠里并没有愉快的梦境。佩倍尔顿和露易丝模糊不清地融合起来。他翻来覆去地读一封信,信上全部都是200这一数字的变换,下面的签名有时候是“迪奇”,有时候又是“蒂奇”。他意识到时间在不停地过去,而自己在毯子里却丝毫也不能移动——他需要做一件什么事,需要去救一个人,去救露易丝或者迪奇或者蒂奇,但是他却被牢牢地缚在**,而且他们还把一些重东西压在他的额头上,就好像用镇纸压住松散的纸张似的。有一次巡佐走到门前,阿里把他赶走了;另一次克雷神父蹑着脚走进去,从书架上取走了一本布道的小册子。还有一次,或许只是个梦境,尤塞夫在门口探了一下头。

下午五点钟左右,斯考比醒了过来,他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不那么热了,但是非常虚弱。他把阿里叫进来。“我梦见尤塞夫了。”

“尤塞夫来过,想要见你,主人。”

“告诉他我现在可以见他。”他觉得非常疲劳,好像全身都挨了打。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石头墙,马上就睡着了。梦中,露易丝在他身旁不出声地哭泣着;他伸出手来,但是摸到的只是墙壁——“一切都会安排好。一切。蒂奇答应你。”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尤塞夫正在他身边。

“你发烧了,斯考比少校。我看到你身体不舒服,心里很难过。”

“我见到你的面,就觉得难过。”

“啊,你总是拿我开心。”

“坐下,尤塞夫。你同佩倍尔顿有什么关系?”

尤塞夫慢吞吞地把他的大屁股安顿在硬椅子里。他发现自己的裤扣没有扣好,便把一只长满汗毛的大手放在上面开始摆弄。“什么关系也没有,斯考比少校。”

“偏偏在他自杀的时候你到这个地方来,也未免太巧了。”

“我认为这是真主的旨意。”

“我想他欠了你的钱吧?”

“他欠我商店经理的钱。”

“你对他施加了什么压力,尤塞夫?”

“少校,要是你给一只狗安上个罪名,这只狗就完蛋了。要是区专员想在我的铺子里买东西,我的经理怎么能不卖给他呢?要是他不卖,结果会怎样呢?早晚会吵得不可开交。省专员会发现这件事。区专员会被调走。要是经理卖给他东西,结果又怎样呢?区专员欠的账会越积越多。我的经理怕我知道,他要求区专员付账——这样做也要争吵起来。只要有一个像佩倍尔顿这样的年轻的穷专员,不管你怎样做,早晚要发生争执。没理的总是叙利亚人。”

“你说的话很有点儿道理,尤塞夫。”他的头又开始疼起来,“给我那杯加了奎宁的威士忌,尤塞夫。”

“你吃奎宁是不是吃得太多了,斯考比少校?小心害黑水病。”

“我不愿意困在这里,多少天走不了。我想在病发作以前把它压下去。我要做的事太多了。”

“你起来坐一会儿,少校,让我把你的枕头拍打拍打。”

“你不是个坏人,尤塞夫。”

尤塞夫说:“你的巡佐在找账单,但是他不会找到的。账单在我这里。是我从我经理的保险柜里拿出来的。”他在大腿上拍打着一沓纸。

“我知道了。你预备怎样处置呢?”

“把它们烧了。”尤塞夫说。他拿出一个打火机,点起纸角来。“你看,”尤塞夫说,“他的账已经付清了,可怜的孩子。用不着惊动他的父亲了。”

“那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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