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徙
作者:老碳子
一
那场再自然不过的迁徙,在我的记忆里,仅仅始于一只诡谲的球体。
我正是从我学生口中听说有关那只球的故事的。彼时,我正任教于镇上的重点初中,做学生们的数学和物理老师。传授知识的过程是我深深热爱的,尤其是面对这群来自乡镇的孩子时—他们淳朴、天真,拥有最原初也最炽烈的求知欲。
更难能可贵的是,孩子们总乐意分享镇子里发生的奇闻异事,譬如某家捡到了大块陨石碎片、某家的麦田地里凭空浮现怪圈等。至于孩子们口中的稀奇事,少部分是纯粹的恶作剧,余下的大部分也总能用课本内的科学知识给予解答。挖掘奇妙现象背后的科学本质,在我与孩子们的眼中都是有趣且珍贵的体验。
深秋的某个傍晚,放学后,班里的大壮同学忽然跑来办公室找我。他涨红着脸,颤抖的嘴唇中憋出一个秘密:他的老爹刚刚在地里挖到一只谁也搬不起的黑色大煤球。
又是一件奇闻异事。我一听便来了兴致,立刻打趣道:“大壮啊,这还真是稀奇!连你也搬不起那块黑色大煤球吗?”
“罗老师,瞧你说的!那可是鹅蛋一样大的煤球,我都使出浑身的劲儿啦,就是搬不动。”
大壮挥了挥壮硕的臂膀,满脸委屈:“别说是我,就是我大哥和我老爹加起来都搬不动,那只大煤球像是扎根在了地里。”
“一家子大力士都搬不起来,是不寻常。”我饶有兴致地追问,“大壮,那只球摸起来质感怎么样,光不光滑?”
“让我想想。大煤球摸起来坑坑洼洼的,坚硬、冰冷,可就是一点也不光滑—嘿,我记起来了!那只大煤球表面净是些黑色**,量很大,也很黏稠,粘在手上难受极了。我洗了很久才清理干净呢。”说着,大壮向我展示他白净浑圆的双手。
“嗯,那只球真是纹丝不动?”
“真的!推拉抬举都没有效果,它可犟了,就是一点儿不动,也砸不开,奇怪得很。我老爹特别担心,说这大煤球不吉利,不许我把它连根挖出来。所以它到现在也只露出了上半截,下半截长什么样还不知道呢,没准真是长在地里的。”
没准真是长在地里的……
我思索着大壮的话,大壮则瞪着自己白净的双手发愣。
不知过了多久,我不经意间瞥向远处。窗外匆匆飞过一列青色的鸟,似乎是赶着要在暮色降临前归巢。队列划过窗边时,我望见它们的翅膀上落满了深秋夕阳的余晖。
大壮的眼里也倒映着一片橘红色的光辉,在那里,我望见了无限渴望,无限真诚。
这之后的一天里,我始终无法停止对黑色大煤球的思索;放学后独自坐在寂静的办公室里,那只黑球也依旧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心里终究是涌起一阵不安:它真的只是一只煤球吗?如果是,为什么会搬不起来;如果不是,它从哪里来?它的真身全貌又该是怎样的?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亲眼见见那只诡谲的球了。
正这么想时,便听到一阵沉闷而急切的脚步声—大壮同学踏着下沉的夕阳再度闯入我的办公室。只见大壮满手黑乎乎的黏液,眼里尽是焦虑与恐慌。
“罗老师,那只黑色的球,长大了!”
二
亲眼看见那只黑色球体的瞬间,我深深信奉的唯物主义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动摇。此刻,我魂牵梦萦的黑球,正纹丝不动地“悬浮”在土壤表层,与沃土止于游丝般的联系;覆盖着黑色流体的球体表面正缓缓膨胀,截至现在大约一只篮球大小。但它又是极安静的,那粗糙的质地和浑厚的黏液,并没有显出一丝侵略性。
似乎是为了防止黑球玷污庄稼人的心血,黑球四周的冬小麦都被铲了个精光,大片田野重归寂静和荒芜,远远看去像是中年男人的头顶。此刻,寂静的黑球、荒芜的土地、落日的余晖和余晖下的二人,拼接成一幅奇妙的构图:我与大壮恰似远道而来的朝圣者,伫立在地中海,凝视着圣物,心怀世间一切敬畏与虔诚。
凝视着黑球,我只感到无限阴森,像是同时被它凝视着一般。橘红色的夕阳漫过深邃表面,鲜艳的短波被彻底吸收,只余下同黏液一致的漆黑。这极致的漆黑里蓄满了球的神秘,蓄满了我的困惑,也蓄满了庄稼人的无尽忧心。
这只诡谲的黑球已然超越了我的解释范围。
“罗老师,我没说谎吧?”大壮的额头渗出汗滴,一会儿盯着球,一会儿盯着我,“这只大煤球……是怎么一回事?它是不是真的不吉利?”
我缄默着。
它正在生长,它是生物吗?不一定。疑点在于,克服引力维持悬浮态或是膨胀式生长都需要消耗能量,可它通过何种途径吸收这些能量?抑或是单纯的光学现象?不,这更不可能,因为大壮近距离接触过它,它是实体,它的质量就在那里,不会骗人;也绝不会是恶作剧—究竟要多么高超的技术,才能伪造出这样精巧的骗局?
更令人费解的是,假设它是生物,又为什么只扩张半径,而不运动?要知道运动是生命的内在规律,可这只球从始至终只是沿径向扩张,却从不见运动,甚至从未改变自己的中心位置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