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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徙(第3页)

这时,我看见老陈眯着眼望向远处的田埂,老花镜的镜片溢满了阳光。正午的暖阳下,土拨鼠隐匿在小麦腰间,蚂蚁不知疲倦地搬运着食粮,鸡鸭扑腾起翅膀。老陈则是一脸享受,他悠悠地开口:“那是迁徙。不过是黑鱼要游回自己的家了,途经我们的世界而已。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们的世界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迁徙。这类周期性往返于繁殖地与越冬地之间的行为,并不仅限于我们熟知的候鸟;部分哺乳动物、鱼类,甚至少数无脊椎动物,也都有迁徙行为。正如老陈所说,迁徙,是生命运动的正常规律,是最自然的事情。我深以为然。

进一步的,兴许对于所谓“高维度的鱼”也是如此:季节更迭之际,黑色的鱼儿从一片水域游往另一片水域,成群结队,一往无前。它们会在途中时不时跃出水面,为了规避天敌,抑或进行气体交换。而我们的世界恰似那平静的蓝色水面,一切都平凡极了。

话虽如此,同是迁徙,雁的迁徙终究是比蝗虫的迁徙来得温和;鲨的迁徙终究是比草鱼的迁徙更加暴烈。所谓黑鱼迁徙,投影到我们的物质世界该会是怎样的规模?是暴烈还是温和?对于这个论题,老陈始终没有正面作答;每当我旁敲侧击地问起,老陈也总会在一阵沉默后摆出那句老生常谈:“迁徙就是迁徙,怎么,你还能拦住它们不成?”

拜师老陈门下做了三年学生,我也多少摸清了他的性情。这位屹立于当代物理前沿的老学者,平日授课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绝不讲半句废话;可要是私下谈起前沿的专业难题,他却总是挂上和蔼而自信的笑容,三言两语阐明问题核心。如果某个专业问题能使老陈都支支吾吾、思考良久,这个问题势必也是尚不明朗的,甚至是无解的死胡同。

于是,他的遮掩勾起了我的忧虑,但这份忧虑终究还是随着时间一点点消弭。

老陈向上级汇报情况的当天夜里,研究团队就已火速赶往清水镇。那支身穿蓝色防护服、在农田边缘搭建白色帐篷的研究团队,吸引了不少农户围观。此后,他们封锁起周边农田潜心研究,便再也没有大动静。些微的**过后,我自是回归学校安心授课,班里同学都不知道黑鱼的事,除了大壮。他也是一如既往地老实憨厚,始终将黑鱼视作秘密。

唯有大壮的父亲,每至黄昏,都会来到封锁的农田边上,面朝黑鱼所在的位置合拢手掌。偌大的清水镇一直风平浪静,他大概是镇子里唯一担忧着黑鱼的人。

正如老陈所预料的那般,清水镇的“黑鱼”,在两周后达到了最大体积—与半张乒乓球台旗鼓相当。此后黑鱼的体积果然呈现逐渐缩小的态势,并预计将于两周后彻底归零。这只布满黑色黏液的丑陋球体,其最终归宿只能是平静地消失。

老陈是在一个夜里急匆匆赶来见我,并向我分享这些喜讯的。作为研究团队的特聘顾问兼生长模型课题组组长,老陈在这只黑鱼身上提取了大量参数,以建立精确的“膨胀—收缩”数学模型,其拟合结果也堪称绝佳。用以描述黑鱼生长的一切数据,都精准符合数学模型的预测。

“多亏你们,黑鱼终于不再是未知的了。”我长舒一口气,给老陈倒上一杯热茶。

老陈没有回应我,而是小口抿着热茶。我捕捉到老陈眉间匆匆掠过的一抹不安。

“单只黑鱼的生长模型,还有它的物理、化学性质等,确实是摸清楚了。”

老陈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缓缓放下热茶,扶稳老花镜:“然而,我们不知道这样乒乓球桌一样大的黑鱼—或者鹅蛋一样小,这都不要紧,体积不重要,数量与位置最重要—世上究竟还会出现多少,它们又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在哪里?这是十分严峻的问题,而更可怕的是,我们绝无办法对它们进行观测或是预知。平静的湖面绝不会告诉你水底藏着怎样的游鱼,三维欧式空间不过是四维欧式空间的一个投影,却也正是缺失的那个分量隐匿着一切危险的信息。”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记起老陈说过的“四维生物不过比我们多一个坐标分量,或许古怪反常,但并不可怕”。

想来老陈应该从一开始就明白黑鱼事件的核心是什么,然而或许是做了最积极的预期,又或许是为了照顾大壮与我的情绪,他始终没有阐明这一点。老陈眼里的我,大约还是个心灵敏感、思维迟钝的乖学生。

他再也没有说话,我也缄口不语。我深信探讨专业课题时的沉默,是思维的润滑油;此外的一切沉默,不过都是无尽的煎熬。

两杯热茶也沉默着。它们彼此相对,升腾的热气浸润了陈老师的老花镜片,继而缭绕在屋檐下的挂画前。那挂画中央,清水白莲之间游动着两条红鲤鱼,恰似那缥缈的热气,回旋往复,不知疲倦,终无尽头。

黑色鱼群的迁徙悄然改变着世界的形态。

起初,黑鱼是伴随一连串重大交通事故逐渐进入公众视野的。

最早的交通事故发生于日本京都内一条繁华的交通干线。那条主干线在十分钟内连续发生超过三十起车辆失控事故,造成重大伤亡。公路一时间填满了金属碎屑、破碎的肢体与暗红的黏液,实在惨不忍睹,日本媒体称之为“史上最漆黑的十分钟”。

经详细鉴定,在所有车辆残骸中,都发现了一个精准贯穿车身的圆形空洞,半径不过3。8厘米,却彻底毁坏了车辆的操控系统。不久后,在距事发区域的上游约一百米的道路中央,鉴定团队找到了罪魁祸首:一只渺小的球形“黑鱼”。夜幕下它静静隐匿着形体,是那样无辜地生长、膨胀,也是那样轻描淡写地摧毁了疾驰的钢铁巨兽。

紧接着,各类超乎想象的交通事故接踵而至。远在法国,一架军用直升机在执行任务时撞上一只新生的黑鱼,螺旋桨瞬间报废;及时弹射逃生的两名驾驶员也未能幸免于难,失事直升机附近最终只找到了两只千疮百孔的降落伞。

近在俄罗斯北方,一只黑鱼冒着狂风暴雪扎根在西伯利亚运输线的铁轨底端,这只不起眼的黑鱼顷刻间掀翻了数万吨的庞然大物,坚韧的合金化作了扭曲的废铁;同是列车,印度南部的另一班就更不走运了:那班可怜的载客列车撞上了竖直飘浮在半空中的黑鱼,列车左侧的乘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它齐刷刷地洞穿了胸口—像是筷子穿过软糯的芝麻汤圆那样,只剩下列车右侧的乘客呆坐在血腥弥漫的车厢中,恍惚出神。

一系列骇人听闻的交通事故将黑鱼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人们喜欢讨论黑鱼,因为未知、因为新奇;却也无比忌惮黑鱼,因为指不定哪一天,自己也将成为黑鱼的受害者。

世上究竟有多少黑鱼?未知的黑鱼又会出现在什么地方?这些问题迅速成为上至专家、下至百姓最关心的问题。某大学知名学者在接受公众采访时声称,经过私人团队的不懈研究,他们断言全球黑鱼的数量不会超过五千只。

这席话一夜之间成为人们的定心丸,可就在采访播出的次日,地质学家在莫霍界面[1]附近侦测到大量新生黑鱼,黑鱼总量在世界范围一举突破五千只,直逼五位数大关。定心丸短短一天就过了保质期,恐慌再度战胜好奇,混乱与无序正于暗处悄然滋生。

戏谑的是,归根结底,一切事故的罪魁祸首竟是这么一场迁徙—一场再自然不过、再平凡不过的迁徙。难道,我们要将罪孽归结于那些无辜的黑鱼身上吗?

“据美联社报道,黑鱼的频繁出现迫使加利福尼亚州彻底陷入交通瘫痪。政府预计实行最高级别交通管制,并禁止一切交通工具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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