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超过呗,堆积脂肪能避免你冻死,至少能支撑到我去救你。”
“可这是不对的。之前你说呼吸的时候我就想问你,我不知道每次要呼吸多少,我现在一直都在胡乱呼吸,没有一个标准的定值。”博迪情绪很激动,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条离开水的鱼,从数据的海洋中被捞出来,他现在简直无法生存。在大厦里的时候,安默拉每时每刻都会告诉他们精准无比的数据。
“没有人会管你,你想怎么样都可以。”艾希耸了耸肩,之后她也不管博迪的胡言乱语了,优雅地走到角落里拿起一本书,坐在窗台上看了起来。她戴上了耳机,博迪不管说什么她都不回答。
博迪饿得不行,谨慎地尝了两口之后就痛快地吃了起来,最后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他不是个享受派,尽管在大厦里你可以关掉自己饱腹的感受,无止境地进食美味,但博迪很少这么干。他更像是一个工作狂,把大把的时间都贡献在岗位上。
如今的人类文明已经不需要什么工作了,维护大厦的工作都由机器来完成。安默拉操控着无以计数的无人器械日夜不息地维修大厦,它们能自主开采矿石、冶炼、制造零件,什么都不需要人类操心。科研工作也很久没有人去做了,因为无论你研究出什么,在无所不有的大厦中都派不上用场。人文科学也在上次大战后停滞了,安默拉能够创造出你想要看的一切艺术作品,无论是文字、绘画还是电影。人文岗位或许只剩下一个了—造梦师。
造梦师负责编撰巨大而美好的梦境,分享给其他大厦居民,任何风格的梦境都有,甚至还有专门制造噩梦的造梦师。
博迪吃完饭后终于暖和了一些,他开始打量这间屋子。这是一个建立在雪原上的观察站,负责检查大厦运行的情况。每年都会有人被装进克隆的身体里来到这里工作,避免安默拉的盲区发现不了的问题。这些人被称为“哨兵”,或者“守夜人”。当然,这个工作没有什么意义,几个世纪以来,安默拉都没有出现过任何问题。
这一次博迪被选中参加哨兵的工作,这也是他一辈子最倒霉的事情。
从观察站的窗户外还能看到远方的大厦,它是人类科技最伟大的结晶,也是文明的尽头。那栋黑黝黝的巨型建筑静静地屹立在雪地当中,无数的黑点在上面舞动着,那都是负责维护的无人机,它们最大的有数千米长,宛如一座飞行航母。而大厦本身更是一个庞然大物,它有两座珠穆朗玛峰叠加在一起那么高。它是一座永不动摇的堡垒,一座无比恢宏的纪念碑,纪念着从二十万年前走出非洲大陆开始,人类的所有文明与科技积淀。
博迪双手合十,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一般遥望着大厦,然后他又被雪盲症弄得睁不开眼睛。
“好不容易都出来了,还要一直看吗?”艾希翻动着书页,头也不抬地说道。
“它很美,不是吗?”博迪反问。
“我觉得很丑,雪原很美,但大厦就像是一个金属肿瘤,扎根在这片大地上。”艾希感叹道,“我们把一切都搞砸了,最后让自己永远活在一个美梦里。”
“你这是在玷污无数前人留下的伟大成果!”博迪走了过去,然后他才看到艾希手上的那本书—《十九世纪艺术史》。
“你在看什么?”博迪的反应和一开始见到那三只大狗时一样,这个女人简直是个疯子,她在毫无忌惮地触碰禁忌。
“如你所见。”
“这是禁忌!所有的历史都是禁忌!因为历史才引发了那场可怕的战争,你已经忘记了吗?”博迪大惊失色,如同《呐喊》[1]中的那个人一样双手抱头张大了嘴。
“不是忘记,而是我压根就没有参与。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八十年了,你们自相残杀的时候我只是在这里喝咖啡。”艾希没有说谎,她一张脸庞依然如少女一般也很正常,有了基因改造技术,人类的克隆肉体衰老得很慢。
博迪所说的战争是大厦之战。一开始大厦并不是由安默拉控制的,而是由上百名创始人组成的理事会管控,这些最高层拥有生杀大权,只需要一个命令就可以杀死任意一个大厦公民,且不需要任何借口。因为恐惧和不安,大厦公民逐渐无法忍受这种管控,他们掀起了反抗理事会的战争,彻底推翻了属于旧世界的一切制度。人民创造了安默拉,一个永远理智、永远忠诚的人工智能,让它处理一切。从这里开始,大厦才算是真正建完了。
“历史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往后看是错误的,你这是反大厦的意识形态!”博迪控诉道。
“但是……我们也没有往前看,不是吗?”艾希并不生气,每年出来的人都跟她合不来,她已经习惯了,“睡一觉吧,就跟你不用在乎卡路里和呼吸的量一样,你也不用在乎这些。”
女人拍了拍博迪的肩膀便走出了门,博迪在后面叫住了她。
“到底为什么?”博迪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放弃大厦里面无所不有的生活,跑到现实中来受罪,“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刚刚说了禁忌,也许就是禁忌吧。”艾希耸了耸肩道,“什么东西成为禁忌的时候,它就拥有了非凡的美。一支烟,一杯酒,一本书……一个吻,一场轰轰烈烈的爱。”
窗外的大雪依旧没有停,它仿佛永远不会停。雪中的大厦像一个缄默的巨人,一言不发。无人机正一点点把冻结的冰壳从顶部推下来,一道道裂痕在冰面上延展开来……
三
奇怪的女人。
这是博迪对艾希的第一印象,也是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印象。他已经在大厦外度过一周时间了,完成了非常了不得的工作……适应呼吸和学会走路,还有使用一些简单的工具。
那个女人后来不怎么理会他,她一天中大部分时候都在读书和画画,剩下的时间就是陪那几只雪橇犬玩闹。她读的东西很多,画的也很多,她有整整一仓库的书,画则挂满了整个观察站。她什么都读,历史、文学、传记,甚至是一些旧时代的杂志和报纸;她也什么都画,人物、风景,还有一些完全就是胡乱涂抹的色彩。
这样的人确实和大厦格格不入,就像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看到一个痴迷于石器和壁画的毛人一样。
习惯了使用身体之后,博迪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他巴不得一天之内把它们全部完成,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驯服那几头古怪的动物可不容易,每次驾驶雪橇出去,博迪都要费上不少工夫。
每天他都会去检查大厦周围的脑塔,那是数百座围绕在大厦周围的尖顶巨塔,和黑色的大厦不同,那些脑塔都是纯白色的,它们几乎融入雪地当中,如果没有定位还真不好发现。
每座脑塔中都有数千万个运算子,每一个运算子都是安默拉克隆出来的人类大脑,它们生来就只有一个用途—提供算力。数千万个大脑被串联起来,处理着源源不断从大厦中传来的数据。
每有一个大厦内的公民按动自己的耳朵,数据便会传到脑塔中,这些运算子就会替他们完成思考,调出合适的数据。
博迪打开大门走入脑塔当中,这里面的温度很高,和外面的冰雪世界截然不同。每一颗大脑都是温热的,它们被浸泡在半透明的溶液当中,由一根根数据线互相连通,一个接着一个码放着,一直堆放到数千米的高空中。
那个场面是无比震撼的。白花花的大脑就和外面的雪花一样多,博迪见过大厦内部的情况,和脑塔内其实差不多,每个大厦公民也是一颗浸泡在大厦内部的大脑,唯一的不同就是大厦公民可以尽情享受人生,因为他们是被安默拉庇护的子民,而脑塔内的大脑只是工具,它们存在就是为了工作。每天面对如海一般无边无际的枯燥数据,一旦有谁产生怀疑,就会被安默拉判定为异常个体,扔进回收池中溶解掉,剩下的物质会被塑造成新的运算子。
博迪驾驶着浮空车在大脑的海洋中游**,他检查着每一个模块的运行。每一秒都有异常个体被清理;每一秒也都有新的运算子被创造出来,安装进去。博迪突然产生了一个癫狂的想法……
我们和它们有什么区别?如果把一个运算子放进大厦中,它们和一个普通的大厦公民是一样的,为什么它们就要在这里,而我们可以在大厦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