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之语,无字之文
作者:张益欣
一
“所以为什么是我们摊上了这种差事?”卡杨摘下耳机往桌上一丢,抱怨道,“谁能想象上个月我还在卡尔达玛研究所里过逍遥日子,现在就只能被发配到这儿来看护外星原始人?”
“很难想象你对这种研究机会都提不起兴趣,”吉念安头也不抬地回道,“算上之前撤走的两批人,我们可是,呃—第十五和第十六个直接研究杜纳恩人的研究员。换我早就天天睡不着觉了,天知道你这种缺乏探索好奇心的家伙是怎么混到B级研究员的。”他凝望着舷窗外,一个浅绿色、外表像直立行走的鳄鱼的杜纳恩人—他们取名为“萨”—正在河边把揉成团的菱形树叶丢到水里,嘀咕了几句。只见一群黑乎乎的细小生物受到吸引,漂浮在水面上,被“萨”用木桶捞出来提走,河水从桶上扎出的小孔中渗漏出去。
“但是就这么整天光盯着他们看,算哪门子的研究?我知道现在禁止捕捉杜纳恩人活体,但像咱俩这样整天躲在观察舱里干巴巴地做记录,连舱门都不能出,这种随便一个机器人都能干的事偏偏要安排两个活人做?”
“你又不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吉念安轻快地说,“呵呵,和稀泥那套,要不然哪轮得到我们这种一抓一大把的研究员来吃螃蟹?”
最初第三远征军探险队在杜纳恩行星上发现文明的时候,在人类社会掀起了滔天巨浪。虽然在之前涉足的若干星球上也存在一些智慧物种,但只有杜纳恩人达到了可以称为“文明”的程度:建造村落、种植作物、驯养家畜。从表面看,这简直是一万年前的智人文明在另一个星球上的重现。欣喜若狂的远征军指挥官们打算把杜纳恩文明研究个底朝天,随即指挥随军科学家们陆续降落到行星上设立据点,研究杜纳恩人的生理特征、社会结构和其他一切可以马上着手的方面。然而,对三个杜纳恩人个体的诱捕、解剖引发了舆论的轩然大波。愤怒的人群包围了律政厅大楼,身穿各个民族—那些大航海时期被殖民者当成“非人生物”研究乃至屠杀的民族—的传统服饰,借以讽刺远征军企图重现那段邪恶历史的行径。在舆论重压下,邦联政府接管了涉及杜纳恩星的一切事宜,而社会各界都在为“人类要不要像神一般出现在杜纳恩人面前,与其建立联系并传授知识”的问题争辩不休。此时,撤回全部科学家的远征军设法采取了一项折中方案:从邦联借调了两名人类学研究员,在一处尚未接触到人类的杜纳恩人聚落采用最传统的非参与式研究,即只通过隐形的观察舱和探测器记录各种“无害”话题,如语言和行为模式。邦联也乐得自己人在杜纳恩星上保持存在感,就同意了这一举措,而记录结果,自然是优先传给做出让步的远征军科学部门了。
于是,两个被机会砸中的幸运儿—或者说是倒霉蛋—卡尔达玛的研究员卡杨和吉念安,在这个洒满令人类昏昏欲睡的惨淡阳光的午后,正挤在悬浮的隐形观察舱里,目送着杜纳恩人排成一列,自言自语地从河边回到村落。
“他们怎么搞的,彼此之间一句话不说啊?”吉念安一头雾水。
“说不定人家就喜欢这样。”卡杨随便打了个哈哈,回身从冰箱里拎出一瓶啤酒直接吹掉,“等我们破译了他们的语言之后,你可以当面采访一下他们的想法。”
“语言……”吉念安若有所思,“我们的录音球收集了这么长时间的语料,可以做语音描写了吧。”
同样透明的录音球在操纵下被收入观察舱,里面的信息被导入电脑里分析。吉念安点开一条音频,坚实端正的嗓音回**在观察舱里,与杜纳恩人的粗犷外形毫不相符,倒让人联想到胡夫金字塔前的狮身人面像开口说话了。
他盯着屏幕角上的波形图皱起了眉头,“这哪像一个和人类在生物分类差距上达到“界”一级的物种的语言啊?说是人造语言还差不多。”
“鹦鹉学舌和人类语言的波形图差距都比这个明显。”卡杨瞟了一眼,赞同地点点头,同时在另一个界面上操作着量化分析的“Omnipotence”系统—自从被发明以来,它强大完善的功能让累计上千名语音学家被迫转行。“看来杜纳恩人就算不是发音结构和人类相同,起码也是殊途同归地调用了他们的生理结构来发音。远征军里那帮虚伪的家伙明明做了解剖也不肯把报告发我们一份,真就光拿我们来装样子啊,害得我们现在只能通过语音分析生理结构,可笑。”
连日以来挤在狭小空间里共事,吉念安早就学会了自动过滤掉这种下意识的抱怨。他眼看着飞速运行的系统做出了两张简明的元辅音表,连几种音变规律都一并整理出来,说道:“二十四个辅音,九个元音—这元音竟然连高低前后分布都是基本均匀的,稳定得简直不像这个阶段文明的语言—等等,所有的音都是人类语言包含的?这系统是如何处理未知发音的来着?”
“会标出来的。你看一下,像吸气音、外挤气音这种发音一概没有,甚至偏偏只有人类语音库里最常见的那一批。讲真的,虽然我们早就说杜纳恩人长得像,呃—短脸、塑料皮肤的鳄鱼人,和猎奇的电影设定相比毫无新意,大概是因为杜纳恩星和地球环境类似造成的趋同演化效果,但是很难相信他们不仅拥有和我们相似的器官,还使用同样的发声方法。”
“匪夷所思啊!人类用以发声的肺、舌头、牙齿和咽喉一开始都是出于其他目的进化而来的,谁会想到调用它们碰巧产生的发音还能和外星人撞上了?这又让我想起了那款爆火的游戏《边界之外》,里面的外星语言是计算机合成的奇怪声音,听起来倒像是用腰带抽打一大袋爆米花,结果真正的外星语言随便一个人都能张嘴读出来。”
“得了吧,我看你就是被那种披着科学外衣的奇幻电影洗脑了。”卡杨毫不留情地指出,“要是我们发现的外星生命形式是种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的**气球,他们的语言倒是肯定能颠覆你脑子里所有与语言相关的概念;但是和那样的物种沟通绝对会把你逼疯,毕竟它们连对世界的理解和体验都与人类完全不同,你也不想指着自己说出‘人类’这个名词的时候,被理解成邀请他们把你吞掉的意思吧。要我说,这种语言的高相似性倒是个好消息,预示着我们终有一天能把它学会。”
“唉!命运之悲!人类之悲啊!”吉念安从座位上跳起来,挥舞着手臂,活像差一个数字就能押中彩票头奖的赌徒,“难道你早就预料到了我们的研究发现将乏善可陈,所以之前才一直那么消极的吗?”
卡杨发出一声讥笑:“等着吧。等人类再找到一百个智慧物种,里面就有你最爱的**气球了。”
二
两周之后。
浮空的隐形探测器在小心操控下越过村子外围涂满各色颜料的树篱外墙,又无声地掠过泛着气泡的水塘(里面种植的作物结着像带刺西红柿一样的果实)和兽栏(里面圈养的家畜外形介于蜥蜴和鳄鱼之间,看起来倒像是杜纳恩人的远亲)。村落中心的空地上是石头铺成的十几米高的巨型平台,四周都有宽阔的台阶,正中央是一口漆黑的井型洞穴,十几根高耸的石柱在平台上围成一圈,柱体向内挖空,雕刻出立体的图案;与宏伟的平台相比,疏落地掩映在树林里的石头房屋简直微不足道。占族群人口九成的六十多个杜纳恩人排列整齐地睡在平台上,梦呓声此起彼伏。
这是什么奇怪的场面?尚未来得及进村实地考察的卡杨吃了一惊,心想:这是在集体睡觉还是在进行某种仪式?难道—是研究所楼下“粉碎金砖”酒吧里那帮背包客提过的、某些禅宗流派用梦瑜伽修行的方法?
而早已见怪不怪的吉念安此刻却怀着另一番心事:我的计划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搭档,被蒙在鼓里的后者还以为两人此行就是来看杜纳恩人睡大通铺的。算了吧,像这种只会循规蹈矩地做研究、绝不肯越线的家伙,就得推他一把才行。本来我一个人干这事肯定更方便,但谁让我需要他和我互补的知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