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博士。”士兵听到了谈话,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博士,你无法想象获得权限的感觉,我从没感到如此自由,我的思维得到空前的扩展,我能感到就差最后一步了。这是我控制身体后做出的决定,绝对理性。”
威廉似乎对此也很感兴趣,说道:“博士,您的实验已经成功,但将实验做彻底的机会难得。既然他同意,不如一鼓作气。”
所有人都如此,梅克尔也不便推辞,更何况他自己对此也感到好奇,既然盛情难却,不如借坡下驴。
“我接下来不会麻醉你,我需要你自己阻断痛感的传递,在清醒的状态下完成手术,当手术完成的那一刻,你要时刻维持自己的心跳。”梅克尔叮嘱着。
梅克尔再次手术,他将全部植物神经与大脑直接连接,又在小脑与脊椎关键部位扎上几根银针。当再次电击时,士兵身体的一切自主活动都将停止,由大脑控制。
“我要开始最后一步了,你一定要集中精神维持心跳。但我预计你的状态连三十秒都无法维持,这段时间不足以让我对你实行救援,也就是说这是不可逆的,你可能因此而死。”
“不用担心,我有预感这一切都会值得。”士兵还是如此坚决。
他的话有些不可捉摸,但梅克尔知道他早有觉悟,于是接通了电源。士兵身体的一切都交给他自己了。
士兵的心跳还在维持,似乎没有多余精力去控制表情,像具僵硬的尸体。过了几秒,身体渐渐舒展,一种极度安详的微笑浮现在他脸上。
他的心跳停止了,从接通电源到死亡,用了不到十秒钟。当他获得了身体的绝对自由后,便迎来毁灭。
五
事情过去两个月,将军并没有把当时那位士兵的死视作事故,而是当成了伟大的尝试。梅克尔也被提为主管,帮助军方完成制造超级士兵的计划。
在一个悠闲的下午,梅克尔问威廉:“知道为何那天我需要一个医疗专家在场吗?”
“想教给我知识。”威廉回答着。
“我教给你知识,不只是因为将军让我这么做。我希望有个水平不低于我的人,为我做一台手术。”
这句话让威廉出乎意料。
“我想通了那位士兵在死前的十秒看到了什么。其实,他重温了自己整个人生。”梅克尔继续说道,“还记得那天我对你说,人所有的记忆都完完整整地储存在大脑中吗?我研究这一切,就是为了我的母亲。我想见她,哪怕一次也好。我想再次感受她的笑容,听她讲讲故事,说出我没能说出口的话。”
威廉被吓到了,他不敢相信梅克尔要求他亲手了结自己的生命。不管梅克尔如何心甘情愿,这对威廉来说仍旧是一件残忍的事。
“我的母亲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最后的日子里,她已不认得我。她对我那么强烈的爱,也无法抵挡中枢神经的退化,这令我无法接受。”
梅克尔回忆道,忍不住落泪。这种生离死别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但显然梅克尔受到的伤害比平常人更大。
“她曾对我说:‘哪怕死亡也无法带走我的灵魂对你的思念。’可人真的有灵魂吗?如果真的有,为什么会因几根神经出了毛病就变成另一个人?灵魂应该凌驾于身体之上才对。所以我不断攻克植物神经,希望找到灵魂存在的证据,希望人的意识可以脱离肉体的控制。可这无法将我的母亲带回到自己身边。”
“时间在大脑里是个很模糊的概念,当大脑掌控身体的一切时,甚至可以让意识活在永恒的错觉中,所以……我想解放自己的植物神经,挖掘大脑里的所有记忆。既然我无法让母亲复活,那就干脆让我永远活在自己的记忆里。我相信那名士兵就是这么做的!”
虽然梅克尔如此说,可威廉没有权力私自为梅克尔开始这台手术,他会被军方问责。梅克尔打消了他的忧虑。
“我已教会你一切,他们不需要我了。如果我死了,你会变得更加有价值。我能感受到自己时日无多,求你让我在死前与我爱的人重逢。”
威廉似乎能体会他的心情,他默默感到这也许是一种宿命:不管是谁接触到这件事,在即将到达人生的终点时,都会想做这个手术,包括威廉自己。
威廉答应在当晚为梅克尔做手术。
“博士,一级手术已足以让您读取记忆了,没必要做二级手术葬送自己。”手术前,威廉还在尝试劝解,但梅克尔有自己的想法。
“只有二级手术才能带来绝对自由的意识,才能让我构建出‘永恒’的概念。而且我完成了这个目标后,也没有必要活下去了,所以不要再多说,我命已注定。”
梅克尔坐在编程手术辅助系统的医疗座椅上,即将命葬于自己研究的手术中。但他不后悔,这一刻他等了一辈子。
威廉果然不负所望,他落刀的力度、下针的精确和编程的严谨,更胜于梅克尔为士兵做的那场手术。成为自己学生的第一个案例,梅克尔作为老师的生涯无比圆满;而他的人生也即将迎来自己的终点。
在后背银针的电流激活神经的那一瞬间,梅克尔翻阅了大脑海马区,打开了紧紧捆住他记忆的锁链,那些或欢笑或流泪的画面涌现在他眼前,他由近到远回溯着:母亲临终的病床、毕业时母亲的笑容、童年时去的游乐园、婴儿时温柔的怀抱……甚至自己胎儿时期在羊水中的感觉都被写在了大脑里。
梅克尔能听到母亲的心跳和自己的合为一拍,还有她轻抚肚皮传来的触觉;蜷缩在羊水中还是胎儿的他听懂了母亲的自言自语:“不管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取名叫梅克尔(Maker)吧,希望梅克尔可以创造自己的幸福。”
梅克尔的身体失去了主动产生情绪的能力,但他选择用快乐来面对这神圣的一刻。他在几秒钟里不断回放了千百万次自己的童年。他用尽全身的能量,制造大量多巴胺,那澎湃到能使他升天的快乐让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心跳,也彻底摧毁了他的大脑。
梅克尔死了,他如同回到了出生时的那个秋夜,在母亲的歌声里渐渐睡去,笑容和那名士兵的一样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