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淮扬梦魇
建炎集团新任命的东京留守,名叫杜充。
杜充,字公美,河南相州人。进士出身,靖康初年时任沧州(今河北沧州)知州。杜充之所以被委以重任,是因为他的政治路线“正确”。
那是在北宋宣和四年前后,金军攻占幽燕地区,身处奴隶制社会的女真人不懂人口的重要性,更没有尊重生命的观念。大批的汉人向两河区域逃难,当他们进入沧州时,杜充下令全部杀掉。
理由是这些都是辽人,是敌国人,必须除恶务尽。这与建炎集团解散两河义军在路线上是一致的。这时杜充上任,深刻地理解了使命,试问解散义军,那么最大规模的义军在哪里呢?就在开封城里!
义军在开封城内是划分区域的,王善是后军,驻扎在开封城东的刘家寺;张用、曹成、李宏、马友等人是中军,占据开封城南的南御园;岳飞、桑仲、马皋、李宝等人屯扎在城西。
张用等人的军队达数十万人之多,是三股势力中最大的。他和王善是纯粹的义军,岳飞等人有张所的背景,勉强算是官兵。
杜充的解散方式是由官方操纵一场火并。
时间定在了建炎三年(1129)正月十五。这一天杜充命令城西部队向南薰门集结,去城南的南御园杀张用。可是张用早有准备,王善也从城东杀过来,两方合力,城西军队大败。
混战中岳飞所部只有八百余人,是城西军队中唯一获胜的队伍。岳飞“左挟弓,右运矛,横冲其阵”,在数十万众的军阵中所向披靡。这一幕被现场的人牢牢记住,以至于多年以后岳飞招降盗匪时提及此事,对方立即归顺。
然而这无关大局,王善胜利了,他们撤出开封,去陈州(今河南周口)讨生活。截止到这里,杜充完成了任务。
可是杜充不肯善罢甘休,派出几万人去追杀。结局可想而知,官军的尸体铺满了蔡河的河面。
岳飞也参与了追击,他在开封城所属的东明县附近抓住了盗匪杜叔五、孙海等人,因功借补英州刺史。
这仍然无关大局,只是时世洪流中的一朵浪花而已。回到义军内部,他们击退了杜充派来的追兵,尽管再次胜利,可是队伍缺粮。这是他们天然的短板,此后的十余年一直困扰着所有非官方军队。
张用提议回归两河区域,那里有大片金国控制的州城,去那里抢粮。王善不以为然:“天下大乱,乃贵贱、贫富更变之时,岂止于求粮而已,况京城已出兵来击我,事岂无名乎!”这与“大丈夫当如是”很接近了,天下并非一家一姓的私产,手握几十万重兵凭什么不能更进一步?
张用被王善说服,两人合兵南下进入两淮区域。从这时起,义军变成了流寇。这是一个现象,绝非孤例,在整个宋朝版图里民间武装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如果以建炎集团的视角来审视天下的话,赵构的权力只能实行在开封至扬州这片狭小的区域内,其余广阔的天地只是他名义上的产业。
但是这并不影响赵构在扬州的幸福生活,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潜善做左相,伯彦做右相,朕何患国事不济”。
国家大事交给了宰相,自己专心在行宫里过平淡简朴的日子,这是他对国家、臣民最大的善意,国家和人民也一定会因此而宁静富强。这是有理论依据的,在中国传统思想里,国家的走势与皇帝的私人行为保持一致,皇帝清心寡欲,世界太平无事。至于前面提到的万事交给宰相,更是宋朝皇帝的美德。
所谓垂拱而治就是这样。
为了让臣民们知道自己的状态,赵构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当时有内侍从开封城带来一两袋珍珠等宝物,赵构下令“投之汴水”。又下令镇江府把名贵家具在闹市中焚烧,目的是“还淳返朴,须人主以身先之,天下自然向化”。这样的事很多,无法一一列举。
需要注意的是这并不是单纯的形象工程,而是迎合了当时宋朝官民的一个共识。宋人认为北宋的灭亡是赵佶的奢侈生活激怒了上苍才降下的灾祸,如果皇帝回归简朴,从前的理想生活就会随之回归。这个理念在后来催生了早期的理学思想萌芽。
实际上赵构带着大批女眷来到扬州,第一时间大兴土木,扩建行宫,在这片远离女真人的乐土上尽情享受生活。历史学家对此都批判说赵构本性奸诈、表里不一,有源自赵佶的奢靡劣根,无可救药。
其实并不是这样,实事求是地说,赵构从落生之后就生活在开封皇宫里,哪怕再不受宠,也在赵佶营建的中国,甚至是世界古代史里最精致的环境中成长。世人眼里的奢靡不过是他的日常,在扬州他只是感到了安全,于是回归了正常生活而已。
在宗泽去世、杜充继任之后,赵构的淮扬美梦做得越发酣畅了,百万义军的崩解就像笼罩天空的乌云散去一样,让他的心情舒爽。在他的心里,那些根本就不是他的力量,没有才最好。如此这般,他终于把内部的麻烦解决掉,然而外部的危机马上就来了。
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女真人目睹张邦昌被杀,傀儡政权覆灭,赵构继续做大之后,决定再次入侵。事情发生在开封城火并之后的建炎三年初。
金国二号人物完颜宗翰在山西大同派出五千骑兵,由完颜拔离速、乌林答泰欲、耶律马五率领直奔扬州。铁骑奔袭,千里斩首,女真人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赵构以及建炎集团。
这是一次军事壮举,实际上却是事出无奈。就在半年之前,建炎二年(1128)秋,金军就发动了攻势,兵锋直指京东路,攻克了澶、濮诸州,下一个重大目标就是开封。当时杜充手握百万义军不用,却动起了歪脑筋。
他挖开了黄河的堤坝,顿时河水奔腾咆哮着溃堤而出!这是赵佶、赵桓时代哪怕面临灭国之灾都没敢用的招数,杜充毫不犹豫地用了。
滚滚浊浪向东漫过滑县南、濮阳、东明县之间,再向东经过鄄城、巨野、嘉祥、金乡一带汇入泗水,经泗水南流,夺淮河注入黄河。河南、山东、安徽、江苏一带的百姓被淹死二十多万,流离失所、瘟疫等造成的死亡人数近百万,无家可归沦为难民的近千万人,北宋最繁华富饶的两淮地区变成泽国废墟。之后几十年里黄、淮之间的这条临时通道疏堵不时,人力无法修复,近乎永久性伤害。
杜充杀的宋朝人比所有的完颜加在一起都多。这时完颜宗翰对扬州发起突袭只能改道,绕过杜充所在的开封城。
洪水、战报的消息传进扬州城,被汪伯彦、黄潜善拦截。有官员建议要及时措置,汪、黄的反应是“笑而不信”。
两位宰相下令“禁止街市不得扇摇边事,亦不许士庶般挈出城”。即不许谈论、不许搬家、不修战备,不许破坏祥和气氛。汪伯彦、黄潜善每天听克勤和尚讲经说法,风度闲适雍容的和开封城陷落前的首相何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