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搜山检海
纵观中国历史,从秦始皇统一全国开始,直到宋朝立国都是同一个步骤。先立足北方,再攻占蜀川,沿长江一线顺流而下,东南区域无一例外只能臣服。
此时的关陕、蜀川风雨飘摇,女真人早在两年前,也就是建炎元年,赵构刚刚称帝时就对这片区域发起了攻击。当时金军最高统帅完颜宗翰亲率大军强渡黄河攻占了重镇洛阳,之后分一半兵力给常胜大将、活捉辽末帝耶律延禧的完颜娄室向西挺进,挑战宋朝最强的西军大本营。
这是一次空前剧烈的大碰撞,攻势伊始,完颜娄室出其不意地率万余骑兵趁夜踏冰渡过黄河,攻下了京兆府。这一下震动了整个西北,女真人在旦夕之间就做到了西夏百年间都没办到的事!
西军奋起反抗,这里是名将之乡,百年间无时不征、无时不战,堪称全民皆兵,哪怕金军派出了最强的将帅也被强硬地阻断,之后任凭完颜娄室百般筹划,金军都没能取得更大战绩。
然而从长久考虑,西军岌岌可危。这无关纯粹的战力,像这种国战级别的大战役是综合国力的较量,金国洗劫了宋、辽两国共三百余年的国藏财力,军资雄厚到不可想象,而北宋分崩离析之后西军的军饷都成了问题,只要战争旷日持久,西军的失败是注定的。到时关陕被打穿,下一步就是蜀川失守,在杭州还没有站稳脚跟的建炎集团会被连根拔起,以神州之大,再无立锥之地!
张浚在这种时刻主动要求去西北主持大局,可以说身膺国运,独任时艰,其眼光、胆魄、忠勇不做第二人想。
张浚升任知枢密院事。这一年他三十三岁,宋朝自寇准以来再没有比他年岁更小的宰执大臣。这是头衔,实缺是“川、陕宣抚处置使,得便宜黜陟”。他可以在川陕区域决定所有军、政、财、狱等大事,所有人员的升降贬谪都由他一言而决。这是无与伦比的权柄,此前北宋一百六十余年里没有任何人得到过。
张浚唯一的短板就是他的年龄与资历,在临行前也补上了。起因是御营平寇将军范琼在叛乱已经平息之后终于姗姗来迟,到了杭州。
前面提过,宋朝这时的军队由五个部分组成,御营军、西军、开封军、义军、流寇。范琼作为前开封军加入御营并得到了很高的职位,却始终不是赵构的嫡系。主要原因是在靖康之难中,女真人逼胁宋朝君、后、太子、宗室,几乎都假手范琼操作。到了张邦昌的大楚朝时,范琼变本加厉,乘势剽掠,连张邦昌也受他左右,可说坏事做尽。
这时他到了杭州城,头一件事是给苗傅、刘正彦讲情,说他们罪不至死。的确,以范琼为参照物的话,苗、刘所做的事一点都不过分,肯定没有死罪。
张浚勃然大怒,上奏论述范琼大逆不道,第二天把他召至都堂宣布罪行,直接扭送大理寺以死刑犯关押,择日行刑。
启程之前,由张浚主持,把范琼所部的士卒打散分配到其他军队里。这样一番操作下来,张浚带着杀人的威风和正义的光环挺进大西北,无论军、政、朝、野都对他致以诚挚的敬意和深厚的期望。
送走了张浚,赵构变得低落消沉。这时他二十三岁了,在短短的三个月里,他经历了溃败、逃亡、丧失性能力、政变、被逼退位等一连串的打击,人生实在是太灰暗了,可是烂摊子还得收拾。
他应该是认真反思了,在新的罪己诏里写道:“一曰昧经邦之大略,二曰昧戡乱之远图,三曰无绥人之德,四曰失驭臣之柄。仍榜朝堂,遍谕天下,使知朕悔过之意。”
这是一些大实话,说出了臣民们的心声。他真的不懂得治理国家,不懂得镇压叛乱的办法,没有高贵的品质,没法驾驭臣子。
从古至今上位者的痛苦很容易就能激起下位者的共情,这也是件古怪的事,不知道内在的联动关系是怎样的,反正很多人相信了赵构的“心声”,开始向他发出“逆耳忠言”。言官袁植上奏要求处斩黄潜善、汪伯彦。
赵构拒绝,说袁植是他亲手提拔的信臣,一向忠心耿耿,如今却要他杀人,于是袁植被罢免。但是舆论上就交代不过去了。在这种敏感时刻,赵构只能忍痛罢免了黄、汪两人知州的职务,分别责授英州(今广东英德)、永州(今湖南零陵)安置。
理学宗师朱熹在《朱子语类》里一针见血地指出此举的真实目的是“多故之日”“好好送他去”“避盗”。
与此同时,赵构还为王渊、康履等死在苗刘兵变中的亲信赠官、颁谥号。流放各地的太监们也迅速回归,回到杭州城后不仅没有销声匿迹,反而大张旗鼓地为死去的同党们广设斋会办丧事。
凡此种种,花样百出。赵构之所以这么做,是他变成熟了。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从来都是多面体,就像近代西方一个著名元首所说的,他会坚持原则,但绝对不会抱着信念的大旗跳进深谷,为之殉葬。
体现在赵构的身上,就是说一套做一套。准确追溯的话,这个特性在他刚刚就任大元帅时就出现了。从那时起他不再热血沸腾,不再言出必践,不再不计生死,因为公平地说,从那时起他代表着一种大势。
即宋朝还没有灭亡。
如果他拼死了,天水赵氏的正统血脉就此断绝,以后不管是其他支脉以宋朝的名义复兴,还是别的有心人李代桃僵,都意味着延续一百六十余年的宋朝绝嗣。所以那时的心口不一是政治正确,无可指责的。
然而渐渐地就变味了,正所谓小时偷针,大时偷金,赵构在说谎的路上一路狂奔,再不回头,因为这绝对是上位者生活中的一部分。
更大的灾难找上了赵构,三个月之后他的独生子前明受皇帝、赵旉病了。这个孩子是在金军攻破开封城前后怀上的,潘贤妃妊娠期间连受惊吓,饱经奔波之苦,搞得赵旉先天不足,体弱多病。鉴于赵构的身体现状,赵旉的珍贵性可想而知,当时整个皇宫如临大敌,可是越小心越出错。
一名宫人不慎踢翻了一只鼎,“宫人误蹴之有声,太子即惊搐不止”。赵构大怒,命人把该宫人拉出去砍头。结果殿外人头落地,殿里赵旉也停止了呼吸。赵构悲伤欲绝,真是天欲亡他!他几次在宰执百官面前号啕痛哭,哭他的幼子,哭他的父母兄长,哭他的悲惨遭际。
回顾这两三年里赵构的生活,真的是太黑暗了。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骤然从罗绮丛中跌入国破家亡的噩梦里,情况越来越糟,看不到尽头。哪怕到了眼下这一步,最恐怖的事情也马上就要到来。
金国,女真人!
赵构清晰地记得这次逃亡的起因就是金军千里突袭扬州,直奔他的人头。现在他到了江南仍然在劫难逃。张浚西行如果失败,他还能逃到哪里呢?
事实上他无时无刻不在向金国求和,祈请使、通问使络绎不绝,随着不断地逃亡以及近来的窘境,求和国书的规格在不断地降低。从前是“大宋皇帝构致书大金元帅阁下”,现在是“宋康王赵构谨致书元帅阁下”。连宋初时南唐后主李煜都不如,李煜还自称南唐国主,赵构直接退到了第一次出使金营时的爵位。
内容上更是谦卑到无以复加,他先给自己定性,“顷罹邦祸”“止缘急徇于民心,有失先资于大国”,承认自己未经金国允许就登基称帝是错误的。最大的要求是“愿去尊号,用正朔,比于藩臣”,这是个关键句,为之后的和议厘定基础。
他怕金国不同意,用了很大的诚意哀号乞怜。
“古之有国家而迫于危亡者,不过守与奔而已。”“以中原全大之时,犹不能抗,况方军兵挠败,盗贼交侵,财贿日朘,土疆日蹙。若偏师一来,则束手听命而已,守奚为哉!自汴城而迁南京,自南京而迁扬州,自扬州而迁江宁,建炎二年之间,无虑三徙,今越在荆蛮之域矣。所行益穷,所投日狭,天网恢恢,将安之耶?是某以守则无人,以奔则无地,一身彷徨,跼天蹐地,而无所容厝,此所以朝夕諰諰然,惟冀阁下之见哀而赦己也。”“是天地之间,皆大金之国,而无有二上矣!亦何必劳师远涉,然后为快哉?”
文采很高,要求很低,相信赵构一定是先感动了自己才寄出去的,以期望能感动众多的完颜。然而古今中外乞求强盗的哀怜,无一例外都会失败。各种征兆、内外消息都显示金国的第三次南侵迫在眉睫,尤其是夏日将尽,秋高气爽,到了塞外蛮族进攻的季节。
赵构不想再经历一次扬州噩梦了,在哀告之余准备主动逃跑。七月,建炎集团把杭州升为临安府。
取名“临安”,有种说法就是字面上的临近平安,或者避难所、安乐窝。另一种说法是建炎集团不知为何想起了五代十国时期的吴越国王钱镠。钱镠白手起家,草创国家,建都杭州,为政宽宏,牧下仁慈,江南人世代都感念他。他的故里就是临安。借个地名也是自比钱镠,希望能在江南落地生根。
不管是哪一种,临安府在之后的一百多年里是长江以南的政治、军事、商业、文化的中心,是另一个东京汴梁城。
七月下旬,赵构恭请孟太后带领六宫、宗室等亲眷前往江南西路的洪州避难。优先安置家属是必要的,也是尊重和孝道,只是在启程时临安百姓惊奇地发现避难队伍意外的庞大,短短的四个月里,以圣旨的方式对外界宣称,不好色的陛下已经把后宫美女从零扩展到了数百人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