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他何不直说?秦桧回答现在没有首相,说了也没法实施。言外之意,想实施的话只能选他当首相,不然的话耸动天下之策会所托非人。
招数用了,却没有效果。历经磨难的赵构变得沉稳,他安静地等待完颜昌的回信,别的空头支票他视而不见。
当年九月,吕颐浩重登相位,秦桧的谋划落空了。摆在他面前的路变得崎岖艰难,因为整个南宋都知道吕首相鲠骨天成,作风强硬,又年老经事,秦桧或许能耸动天下,但绝无可能耸动吕颐浩。
秦桧迅速找到了办法,来对付吕颐浩。吕颐浩有致命的弱点,用南宋道学家、圣人朱熹的话来说:“这人粗,胡乱一时间得他用,不足道。”强硬的粗人需要“捧”,把吕颐浩举得高高的,再投其所好,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吕颐浩的“好”非常清晰,上任伊始自己就说了出来。他建议赵构把行营前移,靠近长江,做出战斗的势态来鼓舞军威,震慑伪齐,“然后乘大暑之际,遣精锐之兵”北伐。他强调自己年过六十,要在去世之前一见中兴大业。
这就好办了,秦桧建议吕颐浩去前线总揽军事,谋划北伐大计,以便渡江恢复江山一统。这样的话,吕颐浩就兼职了枢密院,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成了宋朝有史以来权柄最重的大臣。
而秦桧会在后方处理各种平日里的细务,给吕颐浩当好后勤。
此论一出,赵构大悦。自从他称帝以来换的宰相有十多个了,连关系最莫逆的黄潜善、汪伯彦也没有这样融洽过。他下令批准,“颐浩专治军旅,桧专理庶物,如种、蠡之分职可也”。这个比喻很恰当,文种、范蠡两人辅佐越王勾践复仇夺地,称霸中原,正和这时宋朝的处境、理想契合。
于是照此执行,吕颐浩奔赴镇江府,秦桧陷入文山会海之中,为了提高效率,他成立了一个叫“修政局”的小衙门。从此国家除军事以外的各项事务都送交修政局处理。南宋官场瞬间就识破了其中的奥妙,因为在北宋这样的事出现过两次了。
最先是宋神宗时期的王安石变法。变法被严重阻碍时,王安石宣布成立了“制置三司条例司”。顾名思义,这个部门是以国家的财政总署三司省为根基,研究具体变法生财的特殊部门,用现在的说法可以称为“财政税收设计委员会”或者“发改委”。它制定的变法制度,东、西两府,两制官等可以议论,但不得插手。
其次是六贼之首蔡京创建的“讲议司”。这个部门把国家的宗室、冗官、国用、商旅、盐泽、赋调、尹牧等事务都垄断了,原有的职能部门随之瘫痪,各种条例制度形同虚设。它的危害是无与伦比的,试问一个国家除了宗室、冗官、国用、商旅、盐泽、赋调、尹牧这些还有什么呢?这个部门简直就是国中之国。蔡京还规定讲议司做出的决定宰执不许过问,言官不许监督,事实上它的权力近乎皇权。
现在秦桧的修政局就是简化版或者雏形期的讲议司,南宋官场立即警觉:“宰相事无不统,何以局为?”有宰执在,根本不需要什么局、什么司!同时派人去通知吕颐浩,秦桧在弄权。
吕颐浩返回临安,发现问题很大。不止修政局,秦桧已经有了党羽。汪伯彦是秦桧的老师,两个人堪称志同道合。秦桧援引众多名士如名儒胡安国入朝,又把故旧如王铁、杨愿、王守道以及妻舅王唤、王晒等人都安插进各个部门里,为其鼓吹或者充任打手。形势严峻,为了对抗秦桧,吕颐浩精心挑选了一个外援——前首相朱胜非。
吕颐浩举荐朱胜非任同都督,与自己共事,结为盟友。赵构对朱胜非始终怀有感恩般的好感,当即批准。但是时任给事中的秦桧党羽胡安国行使封驳权,予以罢奏。赵构无奈,只好转而任命朱胜非为提举醴泉观、兼侍读,回行在供职。这个职务就一落千丈,没有半点实权了。
吕颐浩害怕胡安国再次封驳,就安排中书、门下省检正诸房公事黄龟年“书行”,绕过了给事中这个门槛。这一下胡安国大怒,名儒气派发作,指责吕颐浩“侵紊官制,隳坏纪纲”,归家不出了。
这正中吕颐浩下怀,立即举荐黄龟年任殿中侍御史,刘棐任右司谏,操纵言官把秦桧的十余个主要党羽都贬逐外放。之后黄龟年集中火力弹劾秦桧本人“专主和议,沮止恢复,植党专权,渐不可长”,将其比作王莽、董卓。
宋朝不加罪上书言事者,搞得文人无法无天,言官更是习惯性夸大其词,所以尽管黄龟年语出惊人,官场反响平淡。但是一个月之后,南宋绍兴二年(1132)八月,皇帝赵构召见直学士綦崇礼,交给他一份御笔,要他起草罢相制。
为了罢相制言之有物,彻底把秦桧打倒在地,赵构首次向外界交代了秦桧的耸动天下的二策。“一则与南北士大夫通致家信,一则纠率山东、河北散群之人,愿归乡土者,差官管押前去。”实际上就是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实际操作办法,潜在核心是承认南北分裂的永久化。
綦崇礼写的罢相制很精彩,以骈体文通篇指斥,堪称佳句频出。
“……自诡得权而举事,当耸动于四方。逮兹居位以陈谋,首建明于二策。罔烛厥理,殊乖素期。”“凭恃其党,排恨所憎。进用臣邻,率面从而称善。稽留命令,辄阴怵以交攻。”“顾窃弄于威柄,或滋长于奸朋”等诛心语句,比李纲的罢相制不遑多让。
秦桧被一撸到底,朝堂上还立榜书写秦桧永不复用,以警示官场。可见赵构对此人恨到了何种地步。
之所以会这样,从官方文献上看理由是充分且清晰的。针对二策,赵构大发脾气:“桧言‘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朕北人,将安归?”难道要让本皇帝也回北方当战俘吗?!秦桧明显是给皇帝挖坑,皇帝坚决不跳,两人势同水火。
但是细查历史进程,会发现里面另有奥妙。
首先是秦桧犯了众怒。范宗尹只是想肃清官场,规范升黜,秦桧是要把已经逃出来的同胞送回异族人或者伪齐的狼窝里去。为了活命,有无数的人想生吞活剥了他。那时赵构一直沉默,并没有支持或者反对,而是在等消息。完颜昌到底是什么意思,秦桧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赵构一定要得到答案。
秦桧惶惶不可终日,许诺之后不兑现就是找死,他搞不懂完颜昌为什么不回应他,哪怕是只言片语或者含义模棱都可以,但就是没有。情急之下他派自己归宋时所带的亲信燕人高益恭去金国送信,务必要得到回音。
然而鸿信杳杳,终究还是让赵构绝望了,才有了罢相之事。至于永不复用,是失望之余的附加报复,是否当真,全在赵构的一念之间。
这期间有个小插曲,就在秦桧罢相的十天前,淮东宣抚使刘光世突然传来了一个消息,之前出使金国被扣押的宋使王伦回国了,他带回了完颜宗翰的一封信。里面写道:“既欲不绝祭祀,岂肯过为恪爱,使不成国。”
这是天大的喜讯,金国有史以来第一次以书面形式放弃了灭亡宋朝的国策,而且是以金国第一实权人物完颜宗翰的名义传达,堪称郑重。这正是赵构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佳讯,然而心情再好,也与秦桧无关。
秦桧给宋朝搭的线是完颜昌,哪怕这时传来的消息来自金国的正式国书,立即与宋朝达成了和议,也与秦桧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秦桧的罢相不冤枉。回顾这个阶段,秦桧与赵构之间,后者占据绝对的主动,可用即留,不可用弃之如敝履。
从结果看,秦桧失败了。他一败涂地,不仅官职从宋朝副宰相之尊一下子跌落到提举江州太平观的闲职,而且官声狼藉。他的吃相太难看了,没有蔡京二十余年的惨痛经历,没有经过党争的起落沉浮,就想另起炉灶架空整个官场,简直视皇帝、宰执、百官如无物,哪怕完颜昌回信了,也别想做得长久。
他留给宋朝官场的印象:第一是来历可疑,无论是谁为他背书,都无法让人相信他能杀看守、夺船只,千里冲关夺隘回归宋朝;第二是无信,他信誓旦旦地挑起了赵构的议和欲望,却始终无法兑现,等于背弃了自己的竞选宣言,副宰相的职位是骗来的。
两点叠加几乎真的断送了秦桧的官途。而他离去时,相信心中更多的不是痛苦,而是疑惑,完颜昌为什么没有回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