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赵匡胤遗泽
现在终于可以揭开赵构掌控朝局的底牌了。先是一个问题,赵构称帝的根基是什么?很多人会说是张俊、韩世忠、刘光世等精英军人的推举,由他们压服四方,才让整个世界认可了赵构。
当然,还有赵构唯一的宋朝正统皇室血脉。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赵构就是汉献帝。张、韩、刘等人的角色相当于董卓、袁绍、曹操、孙权等人。这些军阀寡头把赵构扶植起来的同时也能把皇权夺走,从此你方唱罢我登场,赵构和宋朝只是牌位而已。
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这些将军都对赵构毕恭毕敬,言听计从,只有刘光世在苗刘兵变中稍有迟疑,但也从来没有过背叛赵构的举动。
没有免费的忠诚,这些军人之所以臣服,一定有被赵构压制的事实存在,现在我们就要剖析出来。
赵宋在建国之初就定下了拆解权力的大政方向,具体实施手段是叠床架屋的官职划分。比如宰相之权一分为三,变成管理政府的宰相,管理军事的枢密院,管理财权的三司使,以及给知州配个名叫通判的副手等,为的就是杜绝任何人在任何时代大权独揽,威胁到宋朝皇帝的统治。
所以王安石、蔡京、秦桧想搞一言堂就得发明置制三司条例司、讲议司、修政局这样的独立部门。
叠床架屋的官职设置在北宋一百六十七年的时间里铺设到了国家的每一个角落,上至国都,下至县镇每个官员都在与同僚们制约与反制约的工作环境里生活,确保没有一个世族门阀存在。
像袁绍那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的豪门世族,在北宋根本就不存在,连同能真正掌控军队的寡头们也不可能存在。因为宋朝的军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防,达到“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安全线。
这的确会减损战斗力,但是国家与皇位安全。至于像董卓那样的暴发户,西军大佬曲端有那么点苗头,他自己也表现得无拘无束,谁都不放在眼里,可是一旦张浚翻脸,他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就被干掉了。
这就是制度的威力。
宋朝制度的受益者是文官集团和乡绅士人,这两者的精英就是士大夫,宋朝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赋予了这些人极大的权力,在乱世中官方的权力被削减,可是对财富的控制分配权却被保留了下来。
比如各地的赋税,历年官方积蓄的财富,士绅等囤积的家资等,都是宋朝隐藏在水面下的底蕴,比之开封城里被金军搜刮走的皇室、大臣、市民、商家的财富不遑多让。而文官集团与乡绅士人并没有权力私自动用它们,因为制度。
叠床架屋、互相制约是宋朝制度的精髓所在,只要制度正常运转就没有人能单独行使任何权力。在任何时候,它们都没有能力挑战皇权。尤其绝妙的是,这两者的利益得由皇权保障才能安全。
当北宋灭亡时,准确地说是以赵佶、赵桓父子为代表的北宋贵族阶层与当局顶尖政客的北宋政治主体灭亡时,全国地方级的文官集团和全体乡绅士人都完整地保留着。他们在初期经受了金军粗糙的劫掠,区域范围有限。义军转化成流寇之后也抢了一些,但一个“流”字就注定了抢夺的层面很浅。
这让两大集团极度渴望皇权的恢复,赵构适时出现了。合作长达一百六十七年的成功模式瞬间回归,两者无缝衔接,立即双赢。这种组合天生就是压抑武人的,随着赵构历经劫难而不死,逐渐坐大,“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事必然会被遏制,或者杀土豪、分田地的农民起义也会失去成功的土壤,不久之后洞庭湖钟杨起义的覆灭就源于此。
至于真正的穷苦百姓,他们不会在乱世中失去财产,因为没有财产,却会因为宋朝权力阶层的复活回到从前苦难却不丢命的生活模式里,也不是不能接受,甚至会庆幸还能活着,从而感谢赵构。
那么赵构的力量会有多大呢?换言之,文官集团和乡绅士人能提供给他的钱有多少呢?以张浚准备富平之战时对蜀川增酒税为例。
“浚以为然,于是大变酒法。自成都始,先罢公帑,卖公给酒,即旧扑买坊场所置隔槽,听民以米赴官自酿。每一斛,输钱三千,头子钱二十二,多寡不限数。明年,遂遍四路行其法。夔路旧无禁酒,开始榷之。旧四川酒课岁为钱一百四十万缗,自是递增至六百九十余万缗。”
只是酒,一年就收入六百九十万缗。那么加上粮、盐、茶等税,会有多少呢?再推广到全境所有州县,会有多少呢?
拥有一个盘根错节触及国家各个角落的政体组织,稳定长久地收税上缴,让赵构拥有源源不绝的海量钱财,就算建炎集团在草创时期实力微小,也会迅速变成江淮、江南世界里最大的实力派。
接受赵构统治的军头们会得到军费、装备,在碾压周边义军、流寇时会非常轻松,事实上如果没有金军频繁地南侵的话,宋廷根本不必设立镇抚使,他们在本质上只是待宰的肥羊,张、韩、刘等军头都对他们虎视眈眈,视为口中食。以武力统一中国南方是必然的结果。
史书只记载了军队是怎样做到这些的,却隐藏了军队是由谁支持及怎样发展壮大的内幕。说到底这是赵匡胤的遗泽,是他留给后世血嗣的最后一份红利。赵构在扬州逃跑之前就尝到了好处,但仍然处于纨绔状态,觉得理所应当,他身为赵宋唯一正统血脉天然该得到这些。
他甫到江南时战战兢兢,受金军追袭势力崩灭,江南不久之前还遍地狼烟,被北宋荼毒,根本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但是太监们迅速地作威作福了,江南人只能眼睁睁坠入深渊却无可奈何,浙江一带的民众哪怕遭际再苦,也不敢反抗。
之所以这样,联想到赵构的第一个落脚点是杭州的州衙,真相应该水落石出了。
赵构就是在那时知道了自己有什么,并且立即开始使用。突然到手的特权让他得意忘形,从地面一下子飘到了半空中,所以他才有底气敢把张、韩、刘都派出杭州,单独留下苗、刘等禁卫军,结果搞出了明受政变。
两宋之际,武将与文官集团、皇帝的关系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时刻存在着反弹和压制,好几次走到了两败俱伤的边缘,甚至真的出现了塌天之祸,也决定了南宋最后的结局,以及岳飞、韩世忠最终的命运。
击破曹成之后,赵构召见岳飞,然而临行前,虔、吉两州盗匪突然起兵劫掠循、梅、广、惠、英、韶、南雄、南安、建昌、汀、邵武诸郡,整个夏季岳飞都在这片广大区域里剿匪。
盗匪剿灭,岳飞终于启行,携长子岳云赴临安陛见。时隔七年,赵构已是九五至尊,岳飞也从当年大元帅帐下一个无名小卒成长为威名显赫的方面大将,此行得到了足够的尊重。临行前宋廷以赵构的名义赏赐了一套金蕉酒器,物虽小,但意义重大,此前韩世忠也得到了同样的一套酒器。
陛见时赵构态度亲切,准备工作十分细致,聊天时一年前军中发生的“小事”都提了出来,就是岳飞酒后痛殴赵秉渊事件。赵构劝诫岳飞酒大伤身且误事,岳飞保证从此滴酒不沾。
赵构赏赐给岳飞很多物品。有衣甲、马铠、弓箭各一副,金线战袍、金带、手刀、银缠枪、海皮鞍各一件,军旗一面,上绣“精忠岳飞”四字。依惯例,上述赏赐减半随赐岳云一份,计弓箭一副,战袍、银缠枪各一件。
岳飞升任镇南军承宣使,江南西路舒、蕲州制置使,驻军江州。江州傅选的部队、江西安抚使所辖各路军马、江北舒蕲两州的驻军全部划归岳飞。所制辖区与驻扎在长江沿岸上游区域的王燮,下游的韩世忠、刘光世并列,形成了四大重镇。
从这时起,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岳家军。
岳飞雄心骤起,不禁想起心中积郁多年的志向,那是他在收复建康之后回归宜兴县,在太湖之滨的张渚镇张大年的桃溪园里写下的一段题记,即《五岳祠盟记》。它是岳飞一生追求的表述,是值得每一个中国人世代传颂铭记的文字,现恭录如下:
近中原板**,金贼长驱,如入无人之境。将帅无能,不及长城之壮。余发愤河朔,起自相台,总发从军,大小历二百余战,虽未及远涉夷荒,讨**巢穴,亦且快国仇之万一。今又提一垒孤军,振起宜兴,建康之城,一举而复,贼拥入江,仓皇宵遁,所恨不能匹马不回耳!
今且修兵养卒,蓄锐待敌。如或朝廷见念,赐予器甲,使之完备,颁降功赏,使人蒙恩,即当深入虏庭,缚贼主,蹀血马前,尽屠夷种,迎二圣复还京师,取故地再上版籍。他时过此,勒功金石,岂不快哉!此心一发,天地知之,知我者知之。建炎四年六月望日,河朔岳飞书。
至此四年过去了,岳飞终于有了实现抱负的实力,而机会就在襄阳。他上书请战:“襄阳等六郡为恢复中原基本,今当先取六郡,以除心膂之病。李成远遁,然后加兵湖湘,以殄群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