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者三,赵构的心里徒然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要仔细地复盘赵构的人生,会发现他在什么地方受到的挫折最大,他最忌讳的是什么。那不是女真人,而是他自己的军队。
每一个天水朝赵姓子嗣都会从小就接受皇家的基本教育,知道宋朝的基本国策——抑武!赵构有幸亲身体验了武人的恐怖,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属于自己的宝座就是不敢坐上去。他亲眼看到最喜欢、最亲近的太监在城头下被禁军虐杀,这是宋朝皇帝里绝无仅有的恐怖体验。
从那时起,赵构对武人的提防之心日益加重,所以才青睐精忠无比的岳飞。然而现在岳飞大亏臣道,一而再、再而三地抗拒他。岳飞想干什么,他想谋反,或者叛逃?不用这样严重,只要他继续消极怠工,长江防线就岌岌可危。
赵构的心灵滑向越来越黑暗的角落,岳飞一无所知。他在庐山等来了李若虚和王贵。这两人一个是他的重要幕僚,一个是岳家军主将之一。赵构命令两个人上山劝岳飞回鄂州主持军务,如果岳飞仍然不奉诏的话,李、王两人将被军法从事。
岳飞的倔强让人震惊,两人在山上劝了六天,他始终不为所动。最后李若虚说了这样一番话,让岳飞猛醒。
“是欲反耶?此非美事。若坚执不从朝廷,岂不疑宣抚?且宣抚乃河北一农夫耳,受天子之委任,付以兵柄,宣抚谓可与朝廷相抗乎!宣抚若坚执不从,若虚等受刑而死,何负于宣抚,宣抚心岂不愧?”
李若虚是靖康死难者李若水的哥哥,在宋朝受到普遍尊重,这番话把岳飞从愤怒的深渊中拉了出来。北伐是他的夙愿,就此负气解除军职,置国家于何地?岳飞在六月重返行在,向赵构“具表待罪”。
赵构的回复是耐人寻味的,他说,我没有生你的气,若是生气,必定会有措施的。太祖当年说过,“犯吾法者,唯有剑耳”。现在我仍然让你统领军队,恢复故土,这足以证明我的诚意。
这是抚慰,还是警告,还是杀人前的最后通牒?相信岳飞并没有深思,当时整个宋朝也没有人能真正地领会。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赵构的真实目的,都忘了赵构初登帝位就杀了陈东、欧阳澈!
岳飞回归鄂州,张宗元返回行在述职。他评价此行所见的岳家军“将帅辑和,军旅精锐。上则禀承朝廷命令,人怀忠孝;下则训习武技,众智而勇”。这是极高的评价,让赵构心情好转。岳飞纵有百般不是,治军方面也无可挑剔。
至此张浚筹划的“大计”失败了一半,但他不难过,谋夺岳飞的部队成算本来就很小,严格来说只是出口恶气。他的工作重心始终都在建康府。要说一下吕祉,此人慷慨激昂,与张浚志趣相投,在很多场合宣扬过理想。他声称“若专总一军,当生擒刘豫父子,然后尽复故疆”。
于是这时他成了淮西战区行营左护军的领导者。这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只靠宣传理想,就能当上全国五大军区之一的总司令官。
是时候清晰地介绍一下刘光世的部下们了。此前不止一次地提到大衙内本人“菜”、软、惰、毒兼备,手下却都是猛人,个别特别猛的敢跟韩世忠等人叫板。那么他们都是谁呢?先是二号人物王德,前面提过他的生平,不再赘述。
郦琼是三号人物,他先文后武,金军入侵时在故乡拉起一支七百人的队伍,加入宗泽的军队,成为独立的将领。宗泽死后,郦琼辗转调往滑州。金军第二次南下,郦琼杀了统制官赵世彦,号召勤王,聚集一万余人南渡淮河,加入建炎集团,赵构任命他为楚州安抚使、淮南东路兵马钤辖。
以这种资历加入刘光世军队,郦琼本应是二号人物,王德以超强的武力,传奇般的战绩压他一头,郦琼从来没有服过。
郦琼之下是张荣。还记得岳飞任镇抚使时丢失泰州待罪一事吧,那时完颜昌信心爆棚之际觉得女真人无所不能,于是组建水军进攻缩头湖的张荣水寨,只要成功就会占领整个淮南。然而他被张荣打得一败涂地,剩余兵力连泰州都守不住了,只好撤退。这一战让金军放弃了经营淮南,张荣给了整个南宋一个巨大的惊喜。
其余的邵青、靳赛、郭仲威、祝友等每个人都有不凡的经历,刘光世这十余年来领导他们时刻都像站在刀刃上,其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稍知内情的都佩服大衙内走得一手好钢丝。这时张浚头脑发热,吕祉更是不知死活地钻过来想收编他们。
他们一定是觉得刘光世已经退休,这班人只能逆来顺受。他们忘了上一次赵构以皇帝之尊由韩世忠、岳飞护驾,才敢到建康府收编这班牛鬼蛇神,这时一介书生就能替代皇权和韩、岳的武力吗?
张浚不管这些,吕祉还在路上,他就向外界宣布吕祉是行营左护军的政治、军事一把手,之下是王德。
左护军立即内讧,郦琼联合十多个将官向枢密上告王德种种不法事,拒绝这次任命。王德同样上告,要求严惩抗命的下属。互相告状,按理郦琼输定了,首先他是在对抗朝廷,然而结果谁都没有料到,居然是王德输了。
宋廷调王德率领八千亲军进驻临安,隶属都督府。王德愤愤不平,更难受的是张浚,他被秦桧抄了后路。
一直“柔佞易制”的秦桧在张浚背后突然捅了一刀。他提醒整个宋廷注意,国家兵权只能归于枢密院,这是祖制。都督府是凭空出现的新生事物,和置制三司条例司、讲议司一样,都在搞垄断。
潜台词是你们当初不准我搞修政局,这时就放任张浚搞都督府吗?都是专权,凭什么张浚就可以?
张浚到嘴的肥肉就这样飞了,还有苦说不出。整个朝廷都在赞颂秦桧的高洁耿介,因为秦桧这次起复就是张浚推荐的,为了国家利益因公忘私,就像北宋名相富弼出使辽国时弹劾岳父晏殊一样,大有名臣风范。
张浚不惜赤膊上阵只搞到了王德和八千名士卒,淮西军彻底与其无缘。沮丧之余,他没意识到真正的灾难还在后面。
吕祉在淮西军中沿袭了宋朝以文御武的传统,傲慢无礼,指斥众将,或许在他想来这才是主帅的样子。然而他很快发觉郦琼拉帮结派,把淮西军蛀空,他的命令根本没人听。吕祉立即躲进大帐,以种种借口,诸如生病、吃饭、听音乐等拒不见人。郦琼一生都在阴谋诡计中讨生活,马上就知道他在干什么。
郦琼在临安与淮西之间散布人马,很快截获了一封信。信是吕祉写给张浚的,内容是淮西军不可救药,他建议国家迅速行动,派专人“往分其兵”。
郦琼等人大惊失色,这是对付军队最狠的招数。收编只是换个大领导,“往分其兵”是打散原来的建制,把士卒将校分散进其他部队里,就此丧失番号。具体到淮西军,他们从前兵匪不分的快乐生活将就此结束。
郦琼等人震惊、怀疑,适逢宋廷任命张浚出任淮西宣抚使,杨沂中任制置使,名将刘锜为副手,置司庐州。同时召郦琼赴临安觐见。
这一系列操作让郦琼等人再无侥幸之心,在绍兴七年八月八日清晨郦琼率众闯进吕祉大帐,指责咒骂之后当场杀死吕祉的亲信张璟等人,裹挟吕祉上马,奔向江边。一直到距淮河三十里的地方,吕祉才清醒过来:军队哗变,要渡河投降伪齐!
原南宋行营左护军近四万士卒,六万多家眷、百姓北上渡淮河投降伪齐,史称“淮西之变”。
前沿五大军区之一突然间全军叛变,长江防线崩塌。南宋举国震惊,宰执辈“皆惶恐失措”。
赵构急火攻心,以最快速度下手诏,追上叛军。“以前犯罪,不以大小,一切不问,并与赦除。”但郦琼等人根本不回应。
赵构传令岳飞,要他给郦琼写信。“闻琼与卿同乡里,又素服卿之威望,卿宜为朕选一二可委人,持书与琼,晓以朕意:若能率众还归,不特已前罪犯一切不问,当优授官爵,更加于前。”“卿是国家大将,朕所倚注,凡朕所怀,卿之所悉,可仔细喻琼,使其洞然无疑,复为忠义,在卿一言也。”
岳飞照办,郦琼这次回信了,信里把南宋君臣一顿蔑视咒骂,说他对伪齐“投身效命”,是“合得其所”。
至此彻底无可挽回。巨大的损失是一道永恒的伤痕,它带给南宋实打实的缺失,要怎样填补淮西空缺,必须立即拿出方案来。然而受创最重的还是岳飞,他恨不得追上去亲手干掉郦琼,这次叛变毁了他的理想。
在这种情况下还谈什么北伐?!
不久之后赵构就下手诏印证了这一点,“淮西兵叛,事既异前,未遑急举”。北伐真的搁浅了。
这还不是最大的损失,真正的后遗症发生在赵构的心底。他总结经验教训,自动忽略了自己出尔反尔,先予后夺那一块,却加深了对武将的疑忌。说到底都是武人不听命令,乖乖听话哪会有什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