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小说

秋天小说>西方日常生活观察笔记系列(全五册) > 第二十章(第2页)

第二十章(第2页)

他看着我,似乎我蠢得无法理喻。“他妈的布士!你需要他妈的布士!”然后他拖着双脚走开了,下巴还不停地颤动着。

“谢谢你。早死早超生吧!”我对着他的背影喊道,揉了揉肩膀。

折回贝宾顿后我在一家商店里问清了方向,其实我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做。结果顺着刚才那条路下去,钻过一座铁路桥再经过一个道口就是阳光港了。也许是反过来吧,我也不知道,因为这时下起了倾盆大雨,我把头拼命缩进脖子里,也没看清路上如何。

走了大概半英里终于到达目的地,可以说这湿淋淋的一路上每一步都值得。阳光港可爱至极,小巧精致,如同花园一般,比索尔泰尔簇拥成团的石头小屋更加让人欢喜。这里有大片开放的绿地,一座酒吧,还有漂亮的小房子半掩在摇曳的绿荫后面。此时一个人也没有,所有的地方都关着门,包括商店、酒吧、古迹中心和利华夫人艺术馆。我一路历尽艰辛而来,吃了闭门羹,不免觉得十分扫兴。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便沿着雨水冲刷的街道缓缓行进。看到这里还有一家工厂大概还在生产肥皂,我有点吃惊,然后才意识到雨中周六各处关门,阳光港所有能看的一切都已被我看尽。于是我只得步行回到刚才无意中发现的车站,在滂沱大雨中等了一小时一刻钟才等到一辆开往胡顿的汽车,这地方比它的名字还要无趣。

胡顿贡献给全世界的,不仅是一个有点荒谬的名字,还有英国最肮脏破旧的火车站,搞得我都想喷嚏几下以示抗议了。站台边的候车室陋如工棚,还在不停地滴水,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浑身湿透了。仿佛等了一辈子那么久之后,我终于和其他六个人一道乘上了开往切斯特的火车,到那里再转车去兰迪德诺。

到兰迪德诺的那班火车很空,我很满意,找了个四人桌前的位置坐下,想象很快就能入住一家上好的酒店或者宾馆,泡个热水澡,再去奢侈地下个馆子,心中颇为自得。我看了一会儿沿途的风景,便拿出自己那本保罗·瑟鲁的《海边王国》读了起来,想看看书中有没有对这一带风物的描写,我可以窃取过来。如同往常一样,我惊讶地发现作者当年驰骋在这条铁路上时,一路上都在与同行乘客交谈甚欢。他怎么找得到人讲话呢?且不论我这节车厢乘客寥寥,就算有人我也不知道在英国应该如何与陌生人搭讪。在美国很简单,你只须伸出一只手说:“我叫布莱森,去年你赚了多少钱?”然后你们的谈话就会一直不停地进行下去。

可是在英格兰——现在是在威尔士,搭讪是件难事,至少对我来说如此。我每次在列车上尝试与人交谈无一不沦为灾难,好一点儿的也让我抱憾终身。一般情况下,我搭讪的对象脑子都严重不正常,要么是喃喃自语然后便绝望地啜泣,久久不止;要么就是“霍兹布罗灰泥公司”的销售代表,将我礼节性的关注误以为是兴趣,郑重承诺下次到约克郡山谷区来一定到我家估个价;要么就是把他的直肠癌手术详尽地向你描绘,然后让你猜他的直肠造口袋放在哪里(“猜不出了吧?喏,就在我的胳膊下面,来捏一捏”);要么就是拉你去入大卫教派[6]或者去做上万种我一点都不感冒的事情的人。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逐渐领悟到愿意在火车上和你聊天的基本上绝对是那种你完全不感兴趣的人。于是这段时间我乘火车时都沉默寡言,与简·莫里斯及保罗·瑟鲁这类话多的作家进行精神上的对话交流。

接下来,极具讽刺意义的事儿发生了。我正坐在位置上埋头读书,一个身穿连帽外套的家伙窸窸窣窣地走过我身边,瞟了一眼我手里的书,叫了起来:“啊哈,梭罗这家伙[7]!”我抬头一看,这人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看上去六十出头,白发蓬乱,欢闹而浓密的眉毛尽数向上,形成一个个小尖顶,像是掼蛋白奶的尖顶一样,仿佛有人抓住他的眉毛把他拎起来。“我不知道他乘的是哪种火车。”他开口了。

“您的意思是?”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梭罗。”他朝着我手上的书点了点头,“完全不知道他乘过火车,也许他乘过但从未对外人提起吧。”说完便开怀大笑,得意无比,又重复了一遍。之后便双手抱膝对我微笑,仿佛是要努力回忆起上一次我和他一起如此开心的场景。

我勉强点了一下头,对他的妙语表示肯定,然后继续埋头看书,希望他能正确理解我的姿态,礼貌地滚开。可是他却越过桌子,用一根挑衅的手指把我的书按下——即使在我心情最好的时候这一动作也极其烦人。“你知道他的那本《伟大的铁路》什么的吗?横穿亚洲的,你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在那本书里写乘‘德里特快号’从拉合尔[8]到伊斯兰堡[9],却从未提到过蒸汽机的原理吗?”

似乎他在期待我的评论,于是我说:“没开玩笑吧?”

“从未提到过,你能想象吗?一本讲铁路的书不提蒸汽机,这叫什么书?”

“你喜欢火车吧?”我突然冒出一句,马上就后悔了。

然后就是我把书摊开放在膝盖上,听着世界上最无趣的人滔滔不绝。我实际上没怎么听他讲话,却发现自己全神贯注于他那飞扬的眉毛,并且发现他的鼻毛也同样浓密茂盛,似乎用“神奇生发水”给泡过一样。他不仅是一位铁路迷,讲起话来也如火车一样长得望不到尽头,情况更危险了。

“这辆火车,”他还停不下来,“是大都会-开默自封闭式车厢,在斯温顿工厂制造,我猜大概是产于1986年7月到8月间,或者是1988年9月底吧。最开始我认为它不可能是斯温顿1986年至1988年间生产的,因为坐椅背后的十字缝合法很独特,不过我接下来发现侧板上的波纹铆钉,然后就想,天哪,这辆车居然是混合型的。这世上本来没有太多绝对的事情,不过‘大都会-开默’的波纹铆钉是不会说谎的。那么,你的家在哪里呢?”

我过了一小会儿才意识到他提了个问题。“呃,斯基普顿。”我半真半假地回答他。

“你们那儿有‘费伯麦克基中拱甲板’机车。”他说的大概是这么个东西,反正对我来说全都毫无意义,“我住在塞文河畔的厄普顿……”

“塞文河大潮。”我条件反射地说出当地塞文河潮水的名字,其实心里想的是另一层意思。

“是啊,潮水就从我门前过。”他看着我,略有点不快,似乎怪我把他从主要论题上岔开了,“我们这里是惠而浦2-46涡轮轴再加上阿伯特-考斯特罗水平推进器。2-46很好分辨,因为它们运转起来从接缝里发出的是‘啪吐西—啪吐西’的声音,而不是‘咔吐克—咔吐克’的声音,每次你绝对能听得出来。我敢打赌这些你完全不知道。”

最后,我为这个人感到难过。他的妻子两年前过世了——我猜是自杀——此后他就开始乘火车围着英国跑,数座椅上的铆钉,记录金属铭牌的数目以及其他所有的东西。这些可怜人儿靠这个打发时间,直到最后上帝让他们长眠。我近来读过一篇报道,英国心理学学会的一位发言人将“火车迷”称为自闭症的一种,名叫“阿斯伯格综合征”。

他在普雷斯塔廷下车了,据说一辆法歌-格莱维十二吨混合机车一早会经过那里。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对着窗外跟他挥了挥手,开始尽情享受突然来临的宁静。我倾听着火车在车轨上疾驰的声音,像是在说“阿斯伯格综合征—阿斯伯格综合征”。离兰迪德诺还有最后四十分钟,我全拿来数了铆钉。

[1] 格林宁·吉本斯(1648—1721),出生于荷兰,后移居英国,木雕艺术大师。

[2] 20世纪60年代热播的美国电视剧《伯南扎的牛仔》(Bonaza)里的人物之一,体形庞大。

[3] 格里·马斯登,“格里与和平制造者”乐队主唱,1942年出生于利物浦。

[4] 即第十七章末尾提到的英国作家,广播节目主持人。

[5] 威廉·利华(1851—1925),英国实业家、慈善家,1886年创办“利华兄弟”肥皂厂起家,后发展成为联合利华公司。

[6] 1934年成立于美国洛杉矶的邪教组织,宣扬世界末日,于1993年被歼灭。

[7] 此人将作者手里那本书的作者瑟鲁(Theroux)念成了梭罗(Thoreau)。

[8] 巴基斯坦城市。

[9] 巴基斯坦首都。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