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有足够淹死一匹马的肉汤。“是的,肉汤很够了,谢谢。”
“来杯咖啡怎么样?”
“真的不需要了,这就很好了。”
“您确定不需要什么了吗?”
“呃,你只须马上滚一边去,让我好好吃我的晚饭。”我想这样说,但是当然没有。我只是甜甜地对她笑了笑,说:“不用了,谢谢。”过了一会儿她便退下了。但是整顿饭,她都拿着一个盛冰水的水罐待在附近盯着我。我每喝一口水,她就会过来再把杯子加满。有一次我伸手去拿胡椒粉,她误解了我的意图,赶紧拿着水罐过来,之后又不得不退回去。此后,无论我的手因何离开了餐具,我都会向她用手势大致说明一下我要做什么——“现在我只是想给我的面包卷抹点儿黄油”——以免她再冲过来给我添水。自始至终,邻桌客人一直带着鼓励的微笑看着我吃,让我真恨不得马上就走。
最后,我终于吃完了,女服务员过来给我上甜点:“来个馅饼怎么样?我们这儿有蓝莓、黑莓、覆盆子莓、波森莓、大越橘莓、小越橘莓、樱桃莓、绒毛莓、球球莓和甜甜莓。”
“天哪!不用了,谢谢,我太饱了。”我把手放在肚子上说,那里看上去就像是在衬衫下面塞了个枕头似的。
“那,来点儿冰激凌怎样?我们有巧克力丁、巧克力软糖、巧克力螺旋软糖、巧克力香草味软糖、巧克力坚果软糖、巧克力药葵蜜饯味螺旋软糖、巧克力薄荷加软糖丁、加或不加巧克力丁的两种奶油坚果。”
“你们有没有只是纯巧克力的?”
“没有,这种口味的很少有人点。”
“那我就不需要什么了。”
“那,来块蛋糕怎样?我们有——”
“真的不需要,谢谢。”
“来杯咖啡?”
“不,谢谢。”
“真的不要吗?”
“是的,谢谢。”
“好吧,我就给您再倒点儿水吧。”于是,我还没来得及让她给我拿账单,她就去拿水罐了。邻桌客人兴致盎然地看着这一切,笑容里好像在说:“我们已经完全崩溃了。你怎么样?”
后来,我在镇子里走了走——就是说,从街道一边走过去,然后再从另一边走回来。就其规模而言,小镇能建成这样已经不错了,镇里有两家书店、一家画廊、一家礼品店和一家电影院。我走过时,人行道上的人都会冲我微笑。这让我开始担心起来,没有人——哪怕是在美国——如此友好。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远远的大街尽头,有一家英国石油公司的服务站,这是我在美国看到的第一个跟英国有关的地方。我不知不觉有些想念英国,便走进去看了看,却看到里面没什么特别有英国味的东西,这让我很失望。柜台后的那个家伙甚至连小礼帽都没戴。他看见我往窗户里看,便冲我露出那种同样怪异、同样令人不安的笑容。我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了——这是外太空人的表情,就是B级电影里,某种外太空生物悄悄占领了一个偏远小镇,将其作为……“地球统治者”的第一块跳板时,就会露出这种怪异的、显然还带点儿邪恶的笑容。我知道这似乎难以置信,但是更疯狂的事已经发生了——老天!看看谁在当白宫的主人吧。我慢慢地闲逛回旅馆,一路上对所有擦肩而过的人都投以同样怪异的微笑,心想我应该和他们保持一致,以防万一嘛。“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低声自语,“假如将来他们真的攻占了这个星球,会不会对一个如你这样才智的人网开一面?”
清晨,我很早就起床了,天色预示着这将是很美好的一天。我透过旅馆的窗子向外望,粉红的曙光已弥漫了天空。我迅速穿好衣服,赶在利特尔顿众声喧哗之前就上了路。出镇几英里,就越过了州界。总的说来,佛蒙特州比新罕布什尔州更葱绿、更整洁。山丘更为圆润柔软,颇像沉睡的动物。分散四处的农场看起来更加繁茂,草地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起伏不平的山丘顶端,为那些柔美的山丘增添了某种高山的风味。太阳很快升上了高空,四周变得暖融融的。在一个俯瞰朦胧山丘的山脊上,经过一个写着“皮查姆,1776年建”的指示牌,前方便出现了一个村庄。我在一家红色的杂货店旁边停下车,走出车外四处看了看,附近没有一个人,可能是利特尔顿人夜间来到这里,把他们都弄到佐格星球去了吧。
走过皮查姆客栈(只有白色的墙板、绿色的百叶窗,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我信步往一座山丘走去,途中经过一座白色的公理会教堂和几幢睡意正浓的舒适房子。山顶有一片宽阔的绿地,其上立着一座方尖碑和一根旗杆,旁边则是一个旧公墓。微风袭来,旗杆上的旗子随之飘动。小山下面,是个宽阔的山谷,山谷过去,便是一连串苍绿色和棕褐色的山丘,像大海的波浪一般重重叠叠涌向地平线。山下,一座教堂的钟正在鸣响报时,除此之外则万籁俱寂。这是我见到的最完美的景点。我看了看那个方尖碑,上面写着“皮查姆军人纪念塔,1869年”,下面刻着名字,都是标准的新英格兰名字,如伊利安·W。沙詹特、洛厄尔·斯特恩、霍勒斯·罗。一共有45个名字,对于一个丘陵上的小村庄来说,这当然太多了。绿地旁的那个公墓,相较于小镇的规模来说,也显得太大了。它占据了整个山坡,很多纪念碑都建得非常雄伟,暗示这里曾经的富庶。
走过公墓大门,我四处看了看,一座特别漂亮的石碑吸引了我的视线,那是一座立在花岗岩石球上的八边形大理石柱,柱上记录赫德家族及其近亲的逝世,从1818年的内森·赫德到1889年的弗朗西丝·H。贝门特。碑后还有块小牌,上面写着:
内森·H,1852年7月24日逝世,年仅4岁零1个月;
乔舒亚·F,1852年7月31日逝世,年仅1岁零11个月;
J。皮特金和C。皮特金夫妇之子。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很困惑,什么事故让这两个小兄弟仅仅相隔一周便都离开了人世。发烧吗?在7月似乎不太可能。事故吗?一个当场死去,另一个则拖了一段时间?还是两件无关的事分别带走了这两个孩子?我想象着那对父母蹲伏在乔舒亚·F的床边,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儿地消逝,祈求上帝不要把他也带走,但希望仍然破灭了。造化真他妈的弄人啊!可不是嘛,举目四顾,看到的尽是失望与悲伤铭刻在石碑上:“约瑟夫,伊弗里姆和莎拉·卡特之子,1846年3月18日逝世,年仅18岁”“阿尔玛·福斯特,扎多克和汉纳·理查森之女,1847年5月22日逝世,年仅17岁”。这么多年轻的生命消逝了,独自走在这几百个沉寂的灵魂、耗尽的生命、一排排中止的梦想中,我感受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忧伤。多令人伤感的地方啊!站在10月温暖的阳光下,我为这些不幸的人以及他们失去的生命深感悲哀,又不由得阴郁地想到人必死的命运,以及远在英国的我无比珍视的亲爱的家。当然我随后又想:“好吧,去他妈的。”便下山回到车上去了。
向西穿过佛蒙特州,便进了格林山脉。山脉郁郁苍苍,呈圆形,山谷的土地看上去很肥沃。这里的光线似乎更柔和,更令人昏昏欲睡,也更有秋天的味道。这里到处色彩斑斓——有芥末黄加铁锈色的树,金黄加油绿的草场,还有巨大的白色谷仓和湛蓝的湖泊。路边不时冒出堆满南瓜、西葫芦和其他秋季瓜果的摊子,一路行来就好像是去往天堂的白日旅行。我在乡间路上到处闲逛,看到的小房子数量多得让人吃惊,有些房子比窝棚好不了多少。我觉得,在佛蒙特这样的地方,不大可能有多少工作机会。该州几乎没有什么城镇或者工业,最大的城市伯林顿,人口也不过才3。7万而已。在格罗顿郊外,我在一个路边咖啡馆停下来喝咖啡,一个年轻的胖女人带着三个脏兮兮的小孩,正在向柜台后面的女人大声抱怨自己的经济问题,我和其他三位顾客也有幸聆听了这番抱怨:“我现在一小时才挣4美元。”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哈维,他已经在菲伯兹公司干了三年了,才刚刚获得第一次加薪,你知道他现在挣多少吗?一小时4美元65美分。不惨吗?我跟他说过了,我说:‘哈维,他们根本就是在榨你的油。’但他对这个却一点儿都不在乎。”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拿手背杵了杵其中一个孩子的脸。“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说话的时候不要烦我?”她语调铿锵地质问小家伙,然后又以平静的语调,转过身对咖啡女士继续坦露了一长串哈维的其他缺点,那可是没完没了的。
仅仅一天之前,我在缅因州的一家麦当劳招工启事上看到,新招工人底薪是一小时5美元。哈维一定智力贫乏或者技能欠缺,没准两者兼有,才会连一个16岁的麦当劳汉堡小厮都比不上。可怜的家伙!更甚的是,他还找了这么一个邋遢粗野、屁股大如谷仓门的女人做老婆。我希望老哈维能够理性地欣赏上帝赋予他家乡的一切不可思议的美景,因为上帝好像并没有赋予哈维太多,连他的孩子们也丑得像罪恶本身。走出店门时,我几乎忍不住想用手给他们一下,那肮脏的小脸上有点儿什么东西,让你心痒难耐,禁不住想要揍他。
驱车继续向前,路上我不由得想到,美国真正美丽的地方,比如雾峰、阿巴拉契亚山以及现在的佛蒙特等,住的总是最穷、最没有文化的人,这实在是有点儿反讽意味。然而,接下来我到了斯托,意识到单就刚才的归纳总结来说,我简直是个白痴。斯托绝对不穷,这是个富庶的小镇,挤满了时髦的服装店和昂贵的滑雪度假小屋。事实上,这天剩下的大部分时间,我在格林山滑雪度假区四处参观时,几乎只看到财富和美丽——富有的人、富丽堂皇的房子、价格高昂的轿车、昂贵的休闲地、美丽的风景。我开着车在周围尽兴逛了一番,被这一切深深震撼,之后漫游到尚普兰湖(也是个漂亮至极的地方),就在刚越过纽约州边界的地方,悠然驶过该州的西部边界。
尚普兰湖下面,地形变得更为开阔,更少起伏,像是拉平床单的皱褶那样,一只奇妙的大手从边缘把那些丘陵一一给拉平了。有的小镇和乡村美得惊人,比如多塞特,是个非常精致可爱的小巧地方,周围环绕着一片椭圆形的绿地,到处是加了白色护墙板的漂亮房子,还有一个夏季游乐场、一座老教堂和一家特别大的客栈。然而,我觉得,这些地方唯一的问题在于,它们太完美,太富有,太雅皮士了。在多塞特,有间画廊叫“多塞特装裱”。这条路往前一点儿的本宁顿,还有一个叫“酒店房餐厅”的地方。每家客栈和旅馆的名字都很别致,可以说是生动如画:黑知了客栈、乡下佬之家、蓝莓客栈、老牛肉客栈,这些建筑外面的招牌还专门做成木头的,一切都煞费苦心地弄成古色古香的味道,总觉得有些矫揉造作。没过多久,我便开始觉得有种奇怪的压迫感,渴望看到闪亮的霓虹灯和带有古老家族姓氏的餐厅,比如厄尼排骨屋、齐威格纽约烧烤之类,橱窗上挂着几个闪亮的啤酒招牌,再有个保龄球馆或者露天电影院就更好了。其实一切可以显得更真实一点儿,但现在这样,使这地方看起来像是在曼哈顿设计好又用卡车运来的一样。
途中我还碰到这样一个村子,村子里大概有四家商店,其中一家是拉尔夫·劳伦精品店。我想象不出比住在这儿更糟的事情了,想想吧,在这里你能买到一件200美元的毛线衫,却买不到一罐烤豆。当然,其实我还能想象出很多更糟的事,比如患脑癌,一集接一集看琼·柯林斯主演的肥皂剧,每年必须到“主厨汉堡”至少吃两次饭,午夜喝水时发现喝下去的是奶奶泡假牙的水,诸如此类。但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