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晨光未露,紫禁城己苏醒。
朱载坖于清宁宫沐浴焚香。檀香氤氲中,太监们捧来十二章衮服。玄衣黄裳,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纹章,繁复庄重。冕冠垂十二旒白玉珠,每一晃动都需极尽沉稳。
冯保躬身入内:“陛下,京营三大营(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己列阵皇城之外,扈卫警跸。锦衣卫大汉将军于奉天殿内外布防。诸勋贵、武臣皆具朝服,候于武班。”
军队。朱载坖心中一凛。这是最终的力量保障,也是最大的潜在威胁。他微微颔首,神色不动:“知道了。”
銮驾出清宁宫。仪仗浩荡:旌旗、幡、幢、伞、盖、戟、氅、节……前后导引,锦衣卫力士持金瓜、斧钺肃立道旁,甲胄森然。
宫道两侧,跪迎的不仅是内侍,更有顶盔贯甲的京营将官。见銮驾至,齐刷刷按刀行礼,甲叶铿锵。这是武力在向新皇展示效忠,亦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至奉天门。景象更为壮观。
文武分列,鸦雀无声。文官以徐阶为首,绯袍玉带;武官勋贵则以成国公朱希忠、英国公张溶等世袭勋贵为首,其后是五军都督府都督、各卫指挥使等,皆着麒麟、狮子补服,按刀而立,气度彪悍。
他们的目光不仅恭顺,更带着审慎的打量。新帝能否驾驭军权,关乎他们的根本利益。
朱载坖下轿,步行登丹陛。冕旒轻晃,视野受限,他步伐却异常沉稳。他能感受到来自下方无数道目光的重量——文臣的审视,武将的掂量,勋贵的观望。
钟鼓齐鸣,雅乐大作。
徐阶率百官跪拜,山呼海啸:“恭请殿下即皇帝位!”
声浪震天,穿透晨曦。朱载坖立于奉天殿前,转身,面对脚下这片帝国的权力核心。
徐阶上前一步,展开明黄诏书,声音洪亮而沉痛,穿透整个广场:
“朕以宗人入继大统,获奉宗庙西十五年。深惟享国久长,累朝未有。乃兹弗豫,遽至大渐。夫死生常理,修短定数,惟不能光承列圣之洪绪,终置西海于晏安,此朕之深憾也。”
朱载坖凝神倾听,穿越者的灵魂冷眼旁观:这份诏书历经徐阶等人之手,字斟句酌,每一句都暗藏政治意图。强调“享国久长”,是为嘉靖晚年弊政开脱;言“西海晏安”,则是粉饰太平。
“皇太子裕王载坖,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即皇帝位。”
听到自己的名字,朱载坖心神一凛。就是这句话,将他彻底钉在这个时代,这个位置。他感到历史的洪流裹挟着自己,无法抗拒。
“嗣君守丧二十七日释服。祭奠用素馐,毋禁民间音乐嫁娶。宗室亲王藩屏是寄,不可辄离本国。各处镇守总兵巡抚等官,及都布按三司官员,严固封疆,安抚军民,不许擅离职守。”
徐阶的声音继续回荡。朱载坖心中默念:禁止藩王入京,是防诸王争位;要求官员坚守岗位,是防国丧期间生乱。每一句都是维稳,都是权力平稳过渡的算计。
“丧礼遵奉皇祖训制。勉修令德,勿过毁伤。中外文武群臣,协心辅佐,共保灵长之祚。朕皇考睿宗献皇帝、皇妣慈孝献皇后山陵,务从俭约,毋妨民力。敦念之哉!”
念至“睿宗献皇帝”时,徐阶的声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朱载坖敏锐地捕捉到了——嘉靖皇帝追尊生父为皇帝,引发“大礼议”之争,是前朝一大政治伤疤。此刻重提,意味深长。
而“务从俭约,毋妨民力”这句,更是徐阶等阁臣借遗诏之口,对新帝的施政方向的暗中期许,是对嘉靖朝奢侈修玄之风的拨乱反正。
诏书读完,徐阶跪地,将诏书高举过顶:“臣等谨奉遗诏,恭请殿下即皇帝位!”
“臣等谨奉遗诏!”百官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朱载坖深吸一口气。他听懂了这遗诏背后的多重奏:有对先帝的评价,有对现实的安排,更有对新君的约束和期望。这是一份经过精心雕琢的政治文件,而他,将是这份文件的执行者——或者说,需要突破的框架。
告祭礼开始。
仪仗移驾太庙。沿途京营兵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见銮驾皆单膝跪地,垂首致敬,军容极盛。
太庙内,香烟缭绕。朱载坖于太祖、成祖及列祖列宗神位前焚香跪拜,诵读祝文。礼部尚书高仪唱礼,声音在肃穆的殿宇中回荡。随行的勋贵武将们亦行大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军旅特有的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