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琉璃瓦,顺着鸱吻滑落,在汉白玉台基上汇成细流。
宫灯在雨中晕开一团团黄光,值夜太监的身影被拉长,投在湿漉漉的宫墙上,显得模糊而静谧。
然而,在这份皇家应有的宁静之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感,却比往日更加浓重。
腾骧卫的岗哨增加了,暗处巡逻的锦衣卫缇骑脚步声更密,连空气都仿佛滞重得难以流动。
清宁宫内,朱载坖并未安寝。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那份刚刚由冯保秘密送入的、关于赵文华“自尽”现场的详细勘验笔录。
“……脖颈索痕呈暗紫色,有生活反应,确系自缢所致。
然其口鼻内侧黏膜有轻微破损及出血点,指甲缝中残留有少量麻绳纤维及皮屑,与悬梁所用白绫材质不符……室内脚踏翻倒,但其靴底洁净,并无蹬踏所致灰尘沾染……”
这些细微的、看似矛盾的发现,在朱载坖眼中勾勒出的却是一幅清晰的图景:
赵文华很可能先是被用浸湿的麻绳之类的东西从背后勒毙或勒晕,然后才被伪装成自缢悬梁!那翻倒的脚踏,不过是欲盖弥彰!
好精准狠辣的手段!在东厂和锦衣卫的眼皮底下,再次完成了灭口!
冯保跪在下方,头深深低下:“奴婢失职!未能护住人犯,请陛下治罪!”
“治你的罪,能让死人开口吗?”朱载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冯保抖得更厉害,“现场可还有别的发现?”
“有……有一处极细微的异常。”冯保连忙道,“番役在赵文华书案下方的地砖缝隙里,找到了一小片被踩碾过的、烧焦的纸角,似乎是某种特殊符箓的残片,上面……似乎有个极淡的乌鸦翅尖的墨印。”
乌鸦!又是乌鸦!
尽管残片微小,却再次将那无处不在的阴影与眼前的命案联系起来。
朱载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对手不仅在清洗,还在挑衅。每一次灭口,都留下一个乌鸦的印记,仿佛在嘲弄他的追查。
“徐阶那边,有何反应?”
“徐阁老闻听赵文华死讯,悲恸欲绝,当即上书请辞,言‘门生负国,臣无颜立朝’,现己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冯保答道。
以退为进,撇清关系,果然是徐阶的风格。但这悲恸有几分真,几分假?
“准他告假三日。告诉他,朕信他清白,让他节哀,三日后还需他主持阁务。”朱载坖淡淡道。现在还不是动徐阶的时候,他需要这根线,钓出更深的大鱼。
“那……明日经筵讲学……”
“照常进行。”朱载坖睁开眼,“戏,总要一场一场地唱。”
次日,雨歇云散,天空碧蓝如洗。文华殿内,香烟缭绕。
按制,经筵讲学每月逢二举行,今日恰逢其时。翰林院学士、讲官以及侍班的阁臣、词林官员分列两侧。朱载坖端坐御座,神色平静,仿佛昨夜未曾发生任何事。
今日进讲的是《大学衍义》,讲官声音洪亮,引经据典。朱载坖看似在听,心思却己飘远。他的目光掠过侍班官员的队伍,在那些低眉顺目的面孔中搜寻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身形挺拔、面容肃穆的中年官员身上。
此人站在词林官员队列的相对靠前位置,气质沉静,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周遭沉闷气息的锐利。
朱载坖的记忆告诉他,这就是现任翰林院编修,徐阶的门生——张居正。
历史上的中兴之臣,此刻正潜龙在渊,静待风云。
讲学完毕,照例是“赐宴”和“恩赏”的环节。群臣谢恩,气氛看似融洽和谐。
朱载坖却在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朕近日读书,偶有思及《舜典》中‘明西目,达西聪’之句,深感为君者欲洞察天下,非广开言路不可。
然言路之开,非仅纳谏,亦需辨识忠奸,察其本心。诸位皆国之栋梁,日后奏对,当以诚以实,勿负朕望。”
他没有点名,但这番意在言外的话,让底下不少官员心中都是一凛。尤其是那些与徐阶、赵文华关系密切之人,更是感到脖颈后丝丝凉意。
皇帝这是在敲打!在赵文华刚刚“畏罪自尽”的敏感时刻,这番话的分量非同小可。
张居正垂首而立,面色无波无澜,仿佛磐石。但朱载坖捕捉到他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仪式结束后,众臣鱼贯而出。朱载坖特意留意到,徐阶告假,高拱便自然成为了阁臣中的领头者,离去时步伐沉稳,与几位官员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间并无太多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