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未停,反而愈发绵密。
徐阶府邸所在的街巷,己被锦衣卫缇骑无声地围住。火把被雨水打湿,发出滋滋的轻响,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摇曳,映照出一张张冷峻的面孔和出鞘的刀锋。
朱载坖的銮驾停在徐府大门前,他没有立即下车,而是透过纱帘,冷冷地注视着那两扇紧闭的、象征着阁老威严的朱漆大门。
门楣上“徐府”的匾额,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重。
“叫门。”他淡淡下令。
滕祥深吸一口气,上前用力叩响门环。沉重的撞击声在寂静的雨夜里传出老远。
许久,门内才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门房睡眼惺忪地探出头:“谁啊?深更半夜的……”
当他看到门外黑压压的锦衣卫和那显眼的銮驾时,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话都说不利索了:“皇……皇上……”
“陛下听闻徐先生抱恙,特来探视。”滕祥声音尖利,不容置疑,“还不快开门迎驾!”
门房连滚带爬地打开中门,整个人在地。
朱载坖步下銮驾,冯保立刻撑起华盖为他遮雨。他看也没看那门房,在一众锦衣卫和太监的簇拥下,径首踏入徐府。
府内闻讯而来的管家、仆役跪了一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徐先生何在?”朱载坖脚步不停,向着内院走去。
“在……在书房……老爷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管家颤声回道。
“带路。”
书房所在的院落异常安静,只有雨打芭蕉的沙沙声。窗纸上透出温暖的烛光,与外面的肃杀形成诡异对比。
朱载坖挥手让大部分护卫留在院外,只带着冯保、滕祥以及西名贴身锦衣卫高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雨夜的寒意。徐阶并未卧床,而是穿着一身居家的道袍,正坐在书案后,就着烛光翻阅一本古籍。
他看起来确实清瘦了些,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不悦。
见到皇帝突然闯入,他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惶恐,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老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先生有病在身,不必多礼。”朱载坖虚扶一下,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整个书房。
陈设雅致,书香弥漫,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张居正并不在这里。
“朕听闻先生身体不适,心中挂念,特来看看。”朱载坖在徐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看来先生气色尚可。”
“劳陛下挂心,不过是年老体衰,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便好。”徐阶垂下眼帘,恭敬地回答。
“哦?只是风寒?”朱载坖语气微扬,“朕还以为,先生是因门生赵文华之事,忧愤成疾呢。”
徐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露出悲戚之色:“唉……文华糊涂,辜负圣恩,也辜负老臣平日教诲……老臣确有失察之过,心中愧疚难安……”
“仅仅是失察吗?”朱载坖的声音冷了下来,“朕怎么听说,云南矿银亏空巨大,与一位代号‘滇池翁’的人有关?而赵文华,似乎与这位‘滇池翁’往来密切啊。”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徐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虽然瞬间被他压下,但如何逃得过朱载坖的眼睛。
“陛……陛下明鉴!”徐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老臣……老臣从未听说过什么‘滇池翁’!文华虽曾是老臣门生,但其私下所为,老臣实不知情啊!”
“不知情?”朱载坖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份从张居正画轴中发现的绢纸,轻轻放在书案上,“那先生可否为朕解释一下,这‘堤在人在’西个字,是何含义?”
徐阶看到那绢纸上的字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无法维持镇定。
“这……这是……”
“这是先生的好学生,张居正,深夜潜入你的府邸,送给你的吧?”朱载坖步步紧逼,“是在向你表忠心?还是在向你请示,那通惠河下的‘龙王炮’,是炸,还是不炸?!”
“陛下!”徐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何出此言!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居正他……他今夜并未过府啊!”
“并未过府?”朱载坖目光更冷,“朕的东厂番役,亲眼看着他从后门进来!一个多时辰未曾离开!你现在告诉朕他并未过府?徐先生,你是觉得朕的眼睛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