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沐朝弼的突然“服软”,并未让朱载坖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量无处着落,憋闷在心。
朝堂之上,原本主战派摩拳擦掌,主抚派忧心忡忡,此刻都变成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沐朝弼这步以退为进,看似恭顺,实则将难题又抛回了朝廷——若继续强硬进逼,倒显得朝廷不近人情,逼反边臣;
若顺势接受其“悔过”,则无异于养虎为患,谁知道他缓过这口气后会如何?
朱载坖端坐龙椅,听着底下臣工们关于是否该接受沐朝弼“请求”、拨付那笔“安抚粮饷”的争论,目光却己穿过奉天殿的大门,投向了西南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川。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心中冷哂:沐朝弼啊沐朝弼,你内部定然是出了大问题,否则以你的骄横,岂会轻易低头?
“陛下,”户部尚书出列,面露难色,“即便只是象征性拨付部分粮饷,如今国库亦吃紧,东南清丈尚未全面完成,新增赋税入库还需时日,
海贸加征虽见成效,但西南一旦战事开启,仍是杯水车薪。是否可暂缓拨付,观其后效?”
兵部尚书郭乾却道:“陛下,沐朝弼既己示弱,朝廷若连这点粮饷都不予,恐其狗急跳墙,反诬朝廷无信,激成大变。
不若暂且予之,以示宽大,同时密令戚将军加紧备战,方为万全。”
高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张居正微微颔首,高拱便朗声道:
“陛下,臣以为郭尚书所言有理。可予粮饷,但需附加严苛条件:
令其限期撤回越境兵马,交出挑唆事端之奸人,并保证流官安全。若其应允,可暂缓刀兵;若其阳奉阴违,则朝廷仁至义尽,再兴讨伐,天下皆知曲在沐氏!”
朱载坖微微颔首,高拱此议,老成谋国,既给了沐朝弼台阶,也设下了套子。
他正要开口,却见通政司一名官员脸色苍白,手持一份粘着黑色羽毛的密信,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八百里加急密报!云南……云南巡抚急奏,黔国公沐朝弼……暴毙于军中!”
“什么?!”
整个奉天殿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争论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目瞪口呆。
沐朝弼……死了?!
刚刚还在上疏“悔过”的沐朝弼,竟然死了?还是暴毙?
朱载坖的心脏也是猛地一缩,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道:“奏来。”
那官员颤抖着念出密报内容:沐朝弼于三日前夜间,在滇西大营突然口吐黑血,抽搐不止,不及救治便己身亡。
军中严密封锁消息,但云南巡抚还是通过隐秘渠道得知。
沐朝弼一死,其子沐昌祚年幼,沐府群龙无首,麾下土司顿时各怀异心,军中大乱,局势己然失控!
暴毙?口吐黑血?朱载坖瞬间想到了英国公张溶的“自尽”。何其相似!这绝不是巧合!是灭口?还是内讧?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也是一个巨大的危机!沐朝弼一死,沐府势力必然分崩离析,朝廷收复云南的难度大大降低。
但若处置不当,乱兵流窜,土司混战,整个西南将陷入一片糜烂!
“消息可确实?”朱载坖声音冷静得可怕。
“云南巡抚以性命担保!且……且沐朝弼暴毙前,曾与其麾下大将阿雄(一个实力强大的土司首领)激烈争吵,事后阿雄所部兵马己悄然撤离大营!”
内讧!是内讧?沐朝弼的暴毙,极有可能与其内部权力斗争或者分赃不均有关!那个阿雄,嫌疑极大!
朱载坖不再犹豫,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尚在震惊中的群臣,斩钉截铁地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传旨!黔国公沐朝弼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忽闻噩耗,朕心甚痛!着追赠太傅,谥号‘武襄’,其子沐昌祚即刻承袭爵位,命其扶灵回昆明奔丧!”
先以隆重的哀荣稳住沐府表面上的体面,避免刺激其残余势力鱼死网破。
“着西川总督戚继光,即刻持朕节钺,总领川、黔、湖广军务,抚慰沐府、稳定地方,率精兵进驻云南边境!遇有乱兵滋扰地方、土司相互攻伐者,可相机行事,果断镇压!”
给戚继光最大的授权,以维稳之名,行平定之实!
“敕令云南三司官员,各安其位,竭力维持地方秩序,安抚流官百姓。凡能弃暗投明、维持稳定之土司、将领,朝廷皆不吝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