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二年的初夏,北京城在击退俺答的短暂欢庆后,迅速被一种新的、更加制度化的紧张感所笼罩。
这种紧张感并非来自北方的铁蹄,而是源于一道即将彻底改变大明官场生态的政令——《考成法》。
乾清宫内,朱载坖手持张居正最终修订完善的《考成法》细则,逐字逐句地审阅。
这份文件摒弃了华丽的辞藻,行文冷峻,条理清晰,如同一把精心打磨的手术刀,首指官僚体系的痼疾。
其核心要义明确:以六部、都察院稽查巡抚、巡按,以巡抚、巡按稽查州县,所有政务,尤其是清丈田亩、催征赋税、兴修水利、整顿边防等朝廷核心政令,皆需订立完成期限,按月稽查,每岁终汇总考成。
完成者,优叙升迁;怠惰延误、虚报政绩者,轻则罚俸降级,重则罢黜拿问。
“好!此法定要颁行天下!”朱载坖合上细则,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传旨内阁,即日明发,着各衙门严格遵照执行!朕要看看,这潭死水,能激起多大的波澜!”
圣旨下达,《考成法》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入大明官场这潭深不见底、浑浊不堪的死水之中。
最初的几日,朝堂上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许多官员捧着那份措辞严谨、要求苛刻的细则,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以往那种靠熬资历、结党援、写些花团锦簇却空洞无物的奏疏就能升官的日子,似乎一去不复返了。如今,一切都将用冷冰冰的数字和实实在在的政绩来说话。
然而,寂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反对的声音并未公开叫嚣,却以更隐蔽、更阴柔的方式蔓延开来。
一些官员开始在具体执行细则上做文章,质疑《考成法》某些条款“过于严苛”、“不近人情”,试图通过不断的“讨论”和“修正”来拖延、弱化其效力。
另一些官员则阳奉阴违,表面上积极响应,背地里却指示下属在清丈田亩、征收赋税的账册上做手脚,或者将难以完成的指标层层加码,转嫁给底层胥吏和普通百姓,引发新的矛盾。
更有甚者,一股针对张居正的舆论暗潮在士林和官场中悄然涌动。各种流言蜚语不胫而走:有说张居正制定《考成法》是为了“揽权自专”、“排除异己”;有说他“苛察少恩”、“不恤下情”;甚至还有人造谣其有“不臣之心”。
这些流言捕风捉影,却极具杀伤力,意图从道德和声誉上摧毁这位新政的旗手。
面对这无所不在的软抵抗和恶意中伤,张居正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铁腕。他深知,《考成法》能否成功,关键在于第一次考成的严格执行,绝不能有丝毫退让。
他坐镇内阁,亲自督促六部和都察院,要求他们严格按照《考成法》规定,对地方督抚、巡按的政绩进行稽查。
对于各地报送的关于清丈田亩、赋税征收的报表,他常常亲自抽查核算,发现疑点便立刻发文质询,甚至派出精干官员实地核查。
一次,某南方大省巡抚在清丈田亩的报表上弄虚作假,试图以多报少,蒙混过关。报表送到内阁,张居正仔细核对后,发现了其中的破绽。
他没有声张,而是不动声色地派出了自己的门生,携带他的手令,秘密前往该省核实。
那门生抵达后,微服私访,深入田间地头,掌握了大量该巡抚与地方豪强勾结、隐匿田产的铁证。证据确凿,张居正立刻以内阁名义,首接向皇帝上疏弹劾,并附上详细证据。
朱载坖接到弹章,勃然大怒。他正需要杀一儆百,树立《考成法》的权威。当即下旨,将该巡抚革职拿问,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其家产抄没,隐匿的田产全部清丈入册。与此案有牵连的几名地方官员,也一并受到严惩。
此案一出,天下震动!
官员们终于清醒地认识到,皇帝和张阁老推行《考成法》的决心是动真格的,绝非儿戏。以往那种欺上瞒下、敷衍塞责的官场习气,在《考成法》这面照妖镜下,将无处遁形。
一时间,各级衙门的风气为之一变。拖延推诿的现象大大减少,办事效率显著提高。负责清丈的官员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袒护豪强,催征赋税的胥吏也收敛了许多盘剥百姓的手段——至少表面上如此。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岁末的考成簿上,自己的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将取决于这些实实在在的政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