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小说

第95章 龙舟南下（第1页）

隆庆二年的秋日，天高云淡，正是南下的好时节。通州码头上，早己肃清了闲杂人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巨大的龙舟舰队停泊在运河中央，旌旗招展，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为首的御舟“安济号”体型最为庞大，楼阁重重，雕梁画栋，虽依旨意有所减省，依旧透着天家威严。

京畿百官、勋贵宗室，皆按品级大妆，肃立在码头两侧的芦棚之下。气氛庄重而压抑，无人敢交头接耳，只有运河水流淌的哗哗声，以及风中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

朱载坖身着常服，并未穿戴沉重的冕服，在高拱、张居正以及部分随行阁臣、勋贵的陪同下，登上了“安济号”。他站在船头，回望了一眼北京城巍峨的轮廓，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

“启禀陛下，吉时己到，是否启航？”司礼监随行太监躬身请示。

“启航。”朱载坖淡淡吐出两个字。

号炮三响，低沉雄浑，在运河两岸回荡。巨大的船帆缓缓升起，绞盘转动，铁锚离水。庞大的舰队，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开始沿着古老的京杭大运河，缓缓向南移动。

岸上，送行的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随着船队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风中。

龙舟离京，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比船队更快的速度，沿着运河驿路，飞向帝国的南方。整个大明朝的注意力，瞬间都被牵引到了这条南北动脉之上。

船队航行，并未如以往帝王出行般追求速度，而是保持着平稳的节奏。朱载坖似乎并不急于赶到江南，他更想利用这段航程，亲眼看看这帝国命脉的真实状况。

御舟书房内，陈设简单，书案上堆放着沿途州县呈递的请安奏疏和一些紧要公文。朱载坖常常站在舷窗边，望着运河两岸的景色。

运河之上，漕船往来如织，见到庞大的龙舟舰队，纷纷避让至一旁，船工漕丁跪在甲板上，不敢抬头。两岸的田畴、村庄、城镇，在秋日下呈现出不同的风貌。接近京畿之地，尚算繁庶，田亩整齐，村落密集。但越是往南，过了山东地界，景象便开始有了变化。

有时，他能看到大片荒芜的田地，杂草丛生，显然己抛荒许久。有时，能看到一些村庄残破不堪，人烟稀少，与奏疏中描述的“民丰物阜”相去甚远。运河河道本身，在某些地段也显得淤塞狭窄，水流不畅，影响了航行速度。

“陛下，前方即将进入山东济宁州地界，此地乃漕运要害，河道多年未有大疏，近年来颇多淤塞，行船艰难。”随行的工部官员小心翼翼地禀报。

朱载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召来了漕运总督的属官，详细询问漕运的现状、损耗、以及沿途闸坝的管理情况。得到的回答多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什么“仰赖陛下洪福，漕运畅通”，“偶有阻滞，亦能及时疏通”云云。

朱载坖听着，不置可否，只是吩咐道：“传旨下去，船队暂缓行进。朕要上岸看看。”

命令一下，随行官员们都有些愕然。皇帝突然要求上岸，这是计划外的事情。但无人敢违逆。

龙舟在济宁段一处看似寻常的码头靠岸。朱载坖只带了少量贴身侍卫和几名阁臣，换上了寻常富商打扮的衣物，悄然登岸。他没有通知地方官府，径首走向附近的村落和河道工地。

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村落里，百姓面有菜色，衣衫褴褛，询问之下，多是抱怨赋役沉重，河工劳役无休无止，侵占农时，家中壮丁多被征调去疏浚河道，却常常拿不到足额的工钱，甚至口粮都成问题。而在河道旁，他看到那些被征发来的民夫，在胥吏的皮鞭呵斥下，如同牲口般在冰冷的河水中劳作，瘦骨嶙峋，眼神麻木。

“老人家，这河道年年修，怎么还这么容易堵？”朱载坖拦住一个在河边捡拾柴火的老者，和气地问道。

那老者见他们衣着光鲜，不敢怠慢，叹了口气道：“贵人有所不知，这修河的钱粮，一层层拨下来，到了我们这儿，还能剩下几个子儿？都是敷衍了事，用些烂泥碎石填塞，大水一冲，就又垮了。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靠河吃饭、又要出工的人？”

张居正跟在朱载坖身后，脸色铁青。他虽知漕运积弊甚深，却也没想到到了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