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晨。
玉河桥西的小院里,顾宪成站在古槐下,手里捏着一封刚写好的奏疏。纸是新裁的宣纸,墨是上好的徽墨,字迹工整端方,一如他这些年在江南写的那些文章。
但内容,却天差地别。
这是一封“请罪并建言疏”。
疏中承认,江南士绅在田赋、漕运等事上“确有积弊”,表示“愿率先垂范,配合清丈”。同时提出三条建言:一、清丈宜缓不宜急,宜细不宜粗;二、对主动配合的士绅,应予赋税优惠;三、江南文教鼎盛,请朝廷增扩南首隶科举名额,以安士心。
疏的最后一句是:“臣虽愚钝,愿效犬马,为陛下新政之助。”
写这些字时,顾宪成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痛。
像亲手把自己经营半生的东西,一件件拆解、变卖、拱手让人。
小福子从院外进来,见他站在树下,轻声唤道:“先生。”
顾宪成回过神,将奏疏折好,递过去:“送去翰林院,请殷掌院代呈御前。”
小福子接过,犹豫了一下:“先生……真决定了?”
“决定了。”顾宪成淡淡道,“去吧。”
小福子躬身退出。
院门开合的声音传来,接着是脚步声远去。
顾宪成依旧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槐树的枝叶。晨光透过缝隙洒下来,斑斑点点,落在他脸上。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还在时,曾在这棵树下教他读《论语》。父亲说:“宪成啊,读书人当有气节。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是孟夫子的教诲,你要记住。”
他记住了。
记了西十年。
可现在……
“父亲,”他低声自语,“若威武太甚,屈一下……是不是也能算权变?”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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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乾清宫。
朱载坖看完顾宪成的奏疏,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