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沉重,和这份笨拙到近乎可笑的“回应”,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初冬清冷的空气里。
墓园里那股无形的尴尬和沉重感依旧如影随形。
人在极度不自在的时候,总会找点事做。
兰波还沉浸在某种低气压里,而栗花落与一已经因为头皮发麻,下意识地用自己的袖子反复擦拭那块刚离开的墓碑,直到意识到这行为有多怪异才猛地停手。
从墓园里出来,兰波带着他在巴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同于任务时的疾行,这次步履缓慢。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兰波再次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tuveuxbieendremonpassé?”(你愿意……听听我的过去吗?)
栗花落与一正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点灰的鞋尖,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扯出一个近乎“憨厚”的、实则透着点麻木的微笑:“jepeux…refuser?”(我还能……拒绝吗?)
兰波没理会他这小小的讽刺,或者说,他此刻更需要一个倾听者。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语速依旧不算快,句子也时常不连贯,但足够栗花落与一连蒙带猜地拼凑出一个轮廓。
兰波的异能并非天生。是在十四岁那年,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高烧,突然降临。
对一个生活在小镇、未来仿佛已被钉死的少年来说,这简直是天降的“惊喜”(亦或是惊吓?)。
那时的兰波也曾做过英雄梦,简单收拾了行囊,然后……离家出走了。
他靠着并不充裕的盘缠,一路辗转来到巴黎。
而他看到的巴黎,并非梦想中的花都,而是人间炼狱。
“prison…”(监狱……)兰波吐出这个词,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他毫不意外地因为某些冲突被抓了进去。又因为异能者的身份,被无罪释放。后来,兰波站在巴黎公社的门前,不知是请求还是某种命运的牵引,被波德莱尔发现并“捞”了出来。
“tropfort。”(太强了。)兰波这样评价自己的【彩画集】,上限高得惊人,下限也远超常人。
他被巴黎公社看重,接受培养。波德莱尔甚至将他收作关门学生。
后来?后来兰波接受了老师的提议,开始了漫长而危险的谍报员培训。
“morte…mieux。”(死了……更好。)他谈起对母亲隐瞒一切的决定,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兰波宁愿让母亲认为儿子早已死在不知名的角落,也要彻底斩断过去,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新路。
栗花落与一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很难评价。
十四岁离家,十五岁不到就开始接受“人命如草芥”的理念,换谁谁不疯?
然后,兰波的话题转向了牧神实验基地。他的声音里似乎注入了一丝不同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叙述。
他看着栗花落与一那双在巴黎灰蒙天空下显得有些迷蒙的蓝色眼眸,轻声说:“heureusemeairentré。”(幸好……我遇到了你。)
栗花落与一几乎是脱口而出,用他那进步了不少但依旧生硬的法语吐槽:“rentré…arnaque。”(遇到……诈骗。)
事实上,栗花落与一是真这么觉得。
兰波这种将人生意义、未来期望,一股脑全都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的做法,简直糟糕透了,危险又不可理喻,尤其这个人还是他这么一个麻烦综合体。
【小无色,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石板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高深莫测。
栗花落与一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这破石板肯定知道些什么,就是故意不说!他默默诅咒石板下次升级时卡顿一万年。
兰波对他的吐槽不置可否,或许是完全没听懂那个“arnaque”(诈骗)的词义,又或许是听懂了但选择了忽略。
他只是继续看着栗花落与一,那双绿眼睛里翻涌着过于复杂沉重的情感,让栗花落与一忍不住想移开视线。
他捏了捏自己的指腹,感觉心情比出来时更沉重了。
这哪是“出去玩”,分明是精神负重拉练。栗花落与一宁愿回去背法语动词变位。